苏曼月在门边停住,没有回头。
“东墙那个砖缝,”她说,“第三块砖往右数到第七块,缝最宽,能过一个人。”
陆望京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只是“嗯”了一声。
她推开库房门出去了。
后天的事就这么定了,两个人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第二天赵同志来排练了,脸色不好,嗓子还带着沙,但站在队里没出乱子。排练结束,苏曼月没去找他说话,就让他自己回去。
他能撑住。
下午陆望京来了一趟排练厅,站在门口,跟小陈说了几句,转身走了。苏曼月在镜子里看见他的背影,没动。
那天晚上没什么事,团里有人在院子里拉二胡,一段《春江花月夜》,拉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了好几次。
苏曼月坐在宿舍窗边,没点灯,听着那段断掉的音乐,想后天晚上的事。
丰台大院那个地方,前世档案里只提过一次,三行字,隐去了主语,只说“该处存有转移文件若干”,后面接了一串被涂黑的字。涂黑的那些,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后天就能知道了。
院子里的二胡停了,拉琴的人收摊回屋,外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
苏曼月把窗关上,躺下。
后天的日子很慢,白天排练,晚上等。
苏曼月没有去送陆望京,他出发的时间她不知道,小陈只说“晚上走”,再问就不说了。
她也没追着问。
到晚上九点,她在排练厅收拾谱架,小陈进来,顺手关了灯,说了一句“走了”,就出去了。
苏曼月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把最后一张谱子叠好,放进柜子,锁上,往宿舍走。
走廊里碰上小李,端着暖壶打水,跟她点了个头,没说话。小李也去了,一个跟着陆望京进丰台大院的人。
两个人都不在。
团里少了两个人,排练厅还是那个排练厅,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赵同志明天还是来排练,窗外东墙那个摩托车的人隔天就换一个。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悬在半空里。
苏曼月回到宿舍,把灯拨亮,坐下来看明天的排练单。
她不是在看,是等。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
苏曼月在排练厅里跑了七个小时的组合,中间换了两次练功鞋,方小棠叫她休息她说不用。方小棠就看着她多跑了半个小时,叹了口气,去盯别人了。
到第三天下午,小陈来了,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走到苏曼月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
苏曼月的脚步没停。
“人没事。”
“好。”
“他说叫你晚上去库房。”
苏曼月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方小棠在前面喊,“苏首席,往右,右边。”
“我知道。”
晚上吃完饭,苏曼月从后院绕进杂物库房。
陆望京在里面,坐在那只旧木箱上,袖子挽起来,左手腕上缠着一道布条,不宽,颜色已经洇成暗红。
苏曼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先问东西。
“手。”
“碰了一下,不碍事。”
“碰什么了。”
“铁丝网。”
苏曼月看了那道布条三秒,收回视线。
“东西拿到了。”陆望京从木箱旁边提起一只布包,展开放在中间的台面上,“三份文件,一份账目,一本名单。”
苏曼月把最上面那份展开。
灯光太暗,她把它拿近了看。
是一份设备调拨单,时间在六八年,上面有两个章,一个是某后勤处的章,另一个……
她的手指按在第二个章上停住了。
不是贺永年的章。
是贺永年上头的人的章。
“你看见了。”陆望京不是在问,他的声音很平,但那句话本身有分量。
苏曼月把文件放下,拿起那本名单翻开。
第一页,十几个名字,按照某种排列方式写的,姓名旁边有一列数字,苏曼月看了两行,明白那是代号。
第三行,她认出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表情。
“贺永年在这件事里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人。”陆望京说。
“我知道。”
“他上头的人,在十四号那天也会在大礼堂里。”
苏曼月把那本名单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这是前世解密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档案里记的是贺永年,起始,经过,结尾,所有的因果链条都从他身上开始,到他身上结束。涂黑的那部分,现在她知道涂掉的是什么了——不是文件,是一个在他上面的人的名字,是一张更大的网的边缘。
“秋蝉的目标是贺永年。”她说。
“对。”
“但贺永年拿到手里的那些东西,是有人授权他去拿的。”
“是。”陆望京把布包收起来,“所以十四号那天,如果我们只拿下贺永年,网只破了一个口。”
苏曼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陆望京把布包放到一边,直接看着她。
“十四号要改计划。”
“改哪里。”
“不只是让贺永年在大礼堂露出来,”陆望京说,“要让他上头的那个人也没地方走。名单在我们手里,账目在我们手里,贺永年一旦露出来,他就是死棋,但他的上线如果当场脱身,这件事只做了一半。”
苏曼月把手从那本名单上拿开,放在膝上。
大礼堂里,所有人都在,包括一个她原来不知道存在的人。
把这个人也堵死——意味着十四号那天的变数会再翻一倍。赵同志在场,赵**会被孟冬生带进来,台上还有演出在进行。
但陆望京拿到这份东西,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提前三天进大院,不是为了拿一个已经够用的证据,是因为他知道够用不等于收完。
苏曼月看着他的那道布条,想了很短的时间,开口。
“可以改。”她说,“但你得告诉我,名单上第三行那个人,十四号会不会在台下就坐。”
陆望京沉了两秒。
“会。”
“第几排。”
“第二排,正中间。”
苏曼月把这个位置记下来。
第二排正中间,左边是通道,右边是墙,后面是赵同志站的地方。
贺永年的上线坐在那里,他以为他是在看棋,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是棋盘上的一个子。
“行。”苏曼月站起来,“十四号之前我来改方案,你来核。”
陆望京也站起来,随手把那只布包夹在臂弯里。
两个人往门口走,苏曼月先出去,拐过道具架,快走两步,忽然停住。
她说了一句,背对着他,声音没有起伏。
“那道铁丝网,下次绕开走。”
陆望京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话,停了一拍,才说。
“你知道有铁丝网。”
“东墙进去往左十五步,地上有一道,平着拉的,踝骨高,晚上看不见。”
库房里安静了三秒。
“你还知道什么。”
苏曼月往走廊走,没回头。
“等十四号过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