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审批

保定原件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小陈把档案袋放在排练厅的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袋子里是一份复印件和一份加盖公章的核实函,原件留存在保定档案室,这边拿到的是经过总后勤部认证的副本。

苏曼月把那张审批表铺开。

纸张发黄,边角有水渍,是在档案柜最底层压了七年的东西。

签字一栏,“贺永年”三个字,钢笔字,力道很重,最后一笔捺脚拉得很长。

一个习惯在签字时用力的人。

她把审批表推到陆望京那边。

陆望京坐在对面,低头看了十秒,把档案袋合上,推回来。

“证据链完整了。”他说。

苏曼月点头,把档案袋收进抽屉锁好。

“现在还差一件事。”

陆望京等她说。

“孟冬生十四号会不会在丰台。”苏曼月把这个问题放在两人中间,“如果他跟着贺永年进大礼堂,丰台那边只剩刘胜田,救人容易。但如果他留守卫生所,我们去丰台的那路人手不够。”

陆望京把双手搭在桌上,手指扣在一起。

“他的规律是每隔几天来文工团盯梢一次,每次十三个小时左右。”

“但这是平时的规律。”苏曼月说,“十四号不是平时。”

陆望京没接话,窗外食堂那边飘来炒葱的气味,锅铲声一声接一声。

苏曼月继续说。

“秋蝉在大礼堂需要人手——进检修口的那个人,在外面接应的人,负责掩护贺永年的人。孟冬生是执行人,大礼堂那边正好需要他。但赵**在十四号那天也要被用,他们要把赵**带到哪里,拿去干什么,还不清楚。”

陆望京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两手分开放在桌面上。

“你觉得他们要当天把赵**带出来。”

“照片里她穿了新棉袄,在笑。”苏曼月说,“不是留在原地的准备,是要出门的准备。”

桌上的暖壶盖子被热气顶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陆望京没说话。

苏曼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赵**十四号会被转移出卫生所,那去丰台救人的时机只有一个——孟冬生离开的那个窗口。孟冬生离开,把人交给另一个人带走,或者他亲自带走。

孟冬生亲自带人出来,目的地是哪里?

大礼堂。

把人质带到大礼堂——让赵同志当着所有人的面知道女儿在他们手里,逼他在演出现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这就是赵**在十四号的作用。

不是关在卫生所的筹码,是站在现场的筹码。

苏曼月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说完之后排练厅很安静,窗外早点摊的人声隐约传进来。

陆望京坐着没动,下颌线绷了一下。

“如果孟冬生要亲自把赵**带到大礼堂,”他声音压低了,“他和王秀兰怎么办。”

苏曼月闭了一下眼。

前世解密档案里,那次停电事件后第三天失踪的不只是文件。

还有两个人。

她一直以为王秀兰和赵**在随后几年里就获救了,因为档案里有她们的后续记录——赵**后来恢复了户籍,考上了学。

但她一直没想过,七零年到七七年中间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解密档案里那部分是空白。

“陆望京,”她睁开眼,“前世那次停电事件里,有没有人在事后失踪?”

话刚说出口,她意识到错了。

她不能说“前世”。

但话已经出口,陆望京已经抬起头来看她。

排练厅里又安静了两秒。

陆望京没有问她“前世是什么意思”,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很稳。

苏曼月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这个词。

“总之,”她把话头接回来,声音平了,“这次,王秀兰不能出事。”

陆望京收回视线,低头,在桌面上用指节敲了两下。

“丰台那路人手,我亲自带。”

苏曼月看向他。

“你在大礼堂不能缺。”

“大礼堂那边小陈够用。”陆望京没回避她的目光,“丰台需要一个能当场做判断的人,不是传令的。”

苏曼月没有再说。

他说得对,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不上不下的。

丰台那边的变数更多——不知道孟冬生的状态,不知道王秀兰的身体情况,不知道卫生所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进去之后所有的判断都是临时的,没有预案。

陆望京去,是因为他本就是做这种判断的人。

“行。”苏曼月说,就一个字。

陆望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手在椅背上停了一秒。

“苏曼月。”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苏曼月等他说。

“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他没有绕弯,“管线走向、布料色号、卫生所位置、孟冬生的左耳垂——没有人提前告诉过你,也没有文件可以查。”

排练厅的灯管嗡了一声。

苏曼月没有回答。

陆望京看着她,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怀疑,就是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曼月把桌上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手指点在杯沿上。

“有些事,”她说,“你提前经历过,就是知道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是方小棠来叫排练的节奏,两步一顿。

陆望京没有追问。

他把椅子推到桌下,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

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那你提前经历过的,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这不是指哪件任务里的细节。

苏曼月听懂了。

“会。”她说,“已经不一样了。”

门开了,方小棠站在外面,手里夹着今天的排练单,看了陆望京一眼,又看了苏曼月一眼,没问什么,侧身让路。

陆望京走出去,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远了。

苏曼月把搪瓷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换练功鞋。

方小棠走进来,把排练单搁在桌上,随口一句。

“你们说话怎么像在打哑谜。”

“职业习惯。”苏曼月系鞋带,头没抬。

方小棠嗤了一声,拿起排练单往外走。

排练厅的门合上,苏曼月系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

窗外,东墙外电线杆底下,蹲着的那个人换了,今天是个骑摩托车的,把车停在路边,埋头摆弄车胎,已经摆弄了二十分钟。

苏曼月拉开排练厅的窗帘,让光进来。

让他看个够。

距离十一月十四日,还有十三天。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天晚上,丰台卫生所关着的那间诊室里,孟冬生在窗台上搁了一件东西——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只“为人民服务”搪瓷杯旁边。

赵**盯着那件棉袄,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她已经十二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

这件棉袄不是给她穿的。

是准备让她穿着出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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