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铁门前,男人停了脚步。
“苏曼月。”
“嗯。”
“那只杯子上刻的字——‘赵叔,**想你了’。”
“怎么了。”
陆望京的背影顿了一拍。
“他叫赵德厚‘赵叔’,你也叫赵德厚‘赵叔’。”
库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曼月没说话。
陆望京转过身,煤油灯的光勉强照到他半张脸。帽檐底下的眼睛很沉。
“他在模仿你的语气。”
这句话落在库房里,比外面的风声还冷。
孟冬生刻在杯底的那行字,不是随便写的。“赵叔”这个称呼,是苏曼月在食堂里、在库房里、在所有跟赵同志相关的场合里用的。
孟冬生听到过。
不是隔墙有耳——是他的人就在距离苏曼月极近的地方。
“文工团里面有他的人。”苏曼月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她的后背离开了窗框,站直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库房对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
陆望京把水管放下,重新走回来。
“名单。”他说,“文工团最近半年所有新调入的人员名单,包括临时工、借调人员、帮工。”
苏曼月已经在想了。
最近半年调入的人不多。方小棠是借调来的新编导,小刘是传达室的,老张是门房——这些人都在文工团待了好几年。
半年内新来的,只有三个人。
方小棠。灯光组新来的学徒小赵。还有食堂切菜的临时工老吴。
三个人。
苏曼月把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小棠是文工团借调的,有正式手续,沈知礼查过背景没问题。小赵是本团老灯光师傅的侄子,熟人关系,进来大半年了。老吴是食堂张师傅从老家叫来帮忙的,五十多岁,每天就切菜洗碗。
三个人里最不起眼的是老吴。
五十多岁,切菜洗碗,没人会注意食堂角落里一个埋头干活的老头。
但食堂是文工团所有人吃饭的地方。
她和赵同志的每一次谈话,都在食堂。
苏曼月闭了一下眼。
“老吴。食堂切菜的临时工。”
陆望京没问她怎么判断的。
他拿起水管,拉开铁门。
“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老吴的底细。”
他侧身挤出铁门,消失在隔壁机关大院的黑暗里。
铁门合上,锁芯归位。
苏曼月站在库房里,手心攥着那盏煤油灯。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矮了一截,她的影子在地上缩了一圈。
她把灯吹灭,摸黑走回宿舍。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孟冬生模仿她的语气在杯底刻字。
这个人不只是在监视,他在研究她。
研究她的用词、她的习惯、她跟赵同志的关系、她在文工团里的影响力。
一只蝉在换壳之前,会先把新壳长好。
孟冬生在为十四号做准备。而他的准备里,有苏曼月的位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
窗外没有月亮,黑得彻底。
距离十一月十四日,还有十五天。
而她刚刚才发现,敌人不在墙外。
敌人每天中午在食堂给她盛汤的时候,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曼月准时出现在排练厅。
她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这个时间差是故意留的——早上七点到九点半,食堂老吴负责洗菜切菜,他不在食堂明面上活动。十点之后,他会出现在水池边洗碗,能看见排练厅这边的动静。
苏曼月推开排练厅的门,没关。
她走到窗台边,把昨天那个橘子皮随手扔进纸篓,动作很自然。然后拿起排练记录本翻了两页,搁下,转身往外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水池方向。
老吴在。
五十多岁,背微驼,洗碗的动作很慢,一只碗要冲三遍。他的视线没往这边看,埋着头干活。
但苏曼月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吴洗碗用的抹布是新的。
昨天用的那块抹布已经发黑了,今天换了条白色的。
一个食堂临时工,不会在意抹布新旧。除非他需要用干净的抹布擦手,去碰不该脏的东西。
苏曼月走出食堂,拐进走廊,敲开了赵同志的办公室门。
赵同志坐在桌后,脸色比昨天更差。桌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水已经凉了,水果糖沉在杯底。
他看见苏曼月进来,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曼月,这杯子——”
“赵叔,先别说话。”苏曼月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听我说。”
赵同志的手在发抖。
苏曼月没有伸手去握他的手,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只杯子是从卫生所带出来的。**在那里,活着,穿着新棉袄。我看过照片。”
赵同志的眼圈瞬间红了。
“但你不能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苏曼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敲在节骨眼上,“从现在开始,你害怕,你崩溃,你想跑——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你不能真的跑。”
“我……”赵同志的喉咙滚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不够。”苏曼月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端着碗在食堂坐五分钟,一口不吃,然后起身走。走的时候碗留在桌上。我会去找你,你推开我,自己回办公室。”
赵同志盯着她,慢慢听懂了。
这是一场戏。
演给食堂里某个正在洗碗的人看的戏。
“下午三点,你去传达室找老张,说想请几天假。老张会拦你,你坚持。最后你没请成,回办公室。”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苏曼月转过身,“等着。”
赵同志攥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
他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食堂。
苏曼月端着饭盒走进来的时候,赵同志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面前的碗里装着面条,筷子架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苏曼月走过去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吃了几口饭。
食堂里人不多。水池边,老吴还在洗碗,背对着他们。
苏曼月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赵叔,你得吃点东西。”
赵同志摇头,摇得很慢。
“吃不下。”
“那也得吃。”
“我说了吃不下!”赵同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不算喊,但在安静的食堂里足够清晰。
水池边的动静停了一拍。
苏曼月伸手去拉赵同志的袖子:“赵叔——”
赵同志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碗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碗重新搁回桌上,转身出了食堂。
苏曼月坐在原地没动。
她的余光扫到水池边——老吴转过身了,拿着抹布擦手,视线落在赵同志留下的那只碗上。
三秒。
老吴收回视线,重新低头洗碗。
苏曼月端起饭盒继续吃,速度不快不慢。吃完最后一口,她起身把饭盒送到回收处,经过水池的时候脚步没停。
走出食堂十米远,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碗碟磕碰的声响,比正常洗碗的动静轻得多。
老吴在翻赵同志留下的那只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