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礼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进排练厅。
苏曼月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先传来翻纸的声音。
“丰台后勤仓库,最近三年库管员变动过两次。”沈知礼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散漫,语速快了一截,“第一次是一九七六年三月,原库管员老周退休,接任的叫刘胜田,三十四岁,从昌平调过来的。第二次是今年年初,刘胜田下面多了一个帮工,叫孟冬生,二十七岁,档案上写的是复员安置。”
苏曼月拿笔记下两个名字。
“刘胜田和孟冬生的体检档案你看了?”
“看了。刘胜田没什么异常,但孟冬生的档案有意思。”沈知礼翻了一页纸,“他的登记写的是一九六九年,单位在保定。”
保定。
苏曼月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复员时间呢?”
“一九七四年。复员后在昌平待了两年,七六年跟刘胜田前后脚到的丰台。”沈知礼顿了一下,“苏同志,这个番号我查了,七零年那会儿就在保定市区南边十二公里的地方。”
保定市区南边十二公里。
赵德厚的家在保定市区。王秀兰和赵**一九七零年被人从户籍上注销。
苏曼月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孟冬生的照片你手上有没有?”
“体检档案上贴了一张一寸照。”
“描述一下。”
“长脸,颧骨高,眉毛很淡,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苏曼月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像老式放映机一样一帧帧地过。
一九八五年,文工团建团三十周年纪念活动,她作为首席去后勤仓库领演出物资。签收单上经手人的名字她没留意,但仓库里站着的那个人她记得——长脸,颧骨高,眉毛淡,左耳垂有一颗痣。
那个人递给她一箱灯泡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苏首席辛苦”。
很普通的一句话。
但三十年后解密档案里,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秋蝉案的执行人名单上。
不是联络人,不是外围,是执行人。
负责看管被扣押的人质。
“沈医生。”苏曼月睁开眼。
“在。”
“孟冬生是看守。赵**在他手上。”
电话那头沈知礼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确定?”
“确定。”
苏曼月没法解释她怎么确定的,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沈知礼没再追问。跟陆望京一个毛病,或者说他从陆望京那学来的——她说确定,那就是确定。
“我把孟冬生的档案整理一份给你,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
苏曼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
十月底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割皮,她没缩回去。
丰台方向的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灯。
她在心里把整条链捋了一遍,秋蝉是幕后指挥。贺永年是基建处的明面人,负责提供场地图纸和工具。孙鹤鸣是传令兵,负责给赵同志和老魏下达指令。孟冬生是看守,负责扣押赵**。
四个环节,四个人,各司其职,互不交叉。
但贺永年今天下午提前下班去了丰台。
他不该去丰台。他的角色是提供后方支援,不需要出现在前线。一个基建处处长跑去后勤仓库,就像将军亲自去前线送子弹——要么后勤线出了问题,要么他慌了。
陆望京查他的动作让他慌了。
慌了的人会犯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刘那种跑步的节奏,是沉稳的、两步一顿的。
苏曼月转身。
陆望京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挎包,眼下的青色又深了一层。
“你又没睡。”苏曼月说。
陆望京没接这茬,走进来把挎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小陈的跟踪报告。贺永年下午四点十五离开基建处,四点五十到丰台,没去废品收购站。”
“去了哪?”
“后勤仓库东边三百米的一个民宅。进去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民宅。不是仓库,是仓库旁边的民宅。
“那个民宅查了吗?”
“查了。”陆望京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户主叫刘胜田。”
苏曼月和陆望京对视了一眼。
刘胜田——丰台后勤仓库的库管员。贺永年直接去了库管员的家。
两条线交叉了。
“刘胜田的家离仓库三百米,孟冬生是他的帮工。”苏曼月把沈知礼给的信息接上去,“赵**大概率就在那个片区。”
陆望京盯着报告上的地址看了几秒,拿起笔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
新标记和之前所有丰台方向的标记连成了一个三角形——废品收购站、后勤仓库、刘胜田的民宅。
三角形的中心位置,是一片菜地和两排平房。
“如果赵**被关在这个三角区域内,孟冬生从仓库走过去不超过五分钟。”陆望京把笔搁下。
“不能硬冲。”苏曼月说。
陆望京看她。
“贺永年慌了才去丰台,说明他已经在转移东西。”苏曼月走到地图旁边,手指点在那个三角形上,“我们现在动手,他可能连人一起转移。赵**一旦被移走,下次再找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的意思是等。”
“等十一月十四号。”苏曼月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汇报演出那天,秋蝉所有人手都得往大礼堂方向调。看守赵**的人会减少,甚至只剩孟冬生一个。”
“我们在大礼堂堵他们的行动,同时派人去丰台救赵**。”陆望京接完她的话,沉默了两秒。
“一步走两个棋。”
“对。但前提是这十七天里,不能让贺永年发现我们已经查到丰台。”苏曼月抬头看他,“你那边查贺永年的动作,得收。”
陆望京的下颌绷了一下。
收意味着暂时放过一个已经到嘴边的猎物。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但他知道她说得对。
“我收。”他说。
苏曼月点头,伸手把地图上丰台方向新标的红点用橡皮擦掉了。
地图恢复了原样,看不出任何新增的痕迹。
“陆望京。”
“嗯。”
“你挎包里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陆望京愣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挎包。
挎包侧兜里鼓着一团,他伸手掏出来——一个网兜,装着四个橘子。
“你说多带两个。”他把网兜搁在桌上,耳朵开始泛红,“甜的。”
苏曼月拿起一个橘子掂了掂,嘴角翘了一下。
“走,给赵叔送两个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排练厅。走廊的灯暗了一半,值班的小刘趴在桌上睡着了。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苏曼月脚步忽然慢了。
她转头看向传达室的窗户。
窗户外面的胡同口,有个人影一闪就没了。
不是风,不是猫。是人。
苏曼月没停步,没变脸,继续往前走。
走过传达室三步远,她侧头对陆望京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传达室外面有人盯着。”
陆望京的脚步没变,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
两个人拐进赵同志办公室的走廊,门关上。
陆望京的对讲机震了一下。小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极低。
“陆队,文工团东墙外发现一人,蹲在电线杆底下,已经待了至少二十分钟。”
陆望京看向苏曼月。
苏曼月剥着橘子,语气很平。
“看来秋蝉不只是在盯赵叔。”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望京。
“它也在盯我们。”
橘子的酸甜味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开。
而墙外那个蹲在电线杆底下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文工团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