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没有邮戳，说明是人工投递。
小陈用镊子把信封夹到桌上，陆望京和苏曼月站在文工团传达室里，门关着，窗帘拉了。
信封封口处糊了一层薄蜡，蜡上压着那枚红色蝉印。
陆望京拿裁纸刀沿封口划开，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打字机打的，繁体字。
苏曼月凑过来看了一眼。
内容很短：“十一月十四日，京市保卫处大礼堂，汇报演出。安排第七排左三入场。附件待取，老地点。”
第七排左三。
一个精确到座位号的指令。
陆望京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老地点是哪？”他问苏曼月。
苏曼月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第七排左三”看了三秒。
“这不是安排人进场看演出。”她说。
陆望京等她往下说。
“保卫处大礼堂的第七排左侧靠墙，那个位置底下是暖气管道的检修口。”苏曼月的语速很平，像在背一份她读过很多遍的图纸，“管道从礼堂地下通到锅炉房，中间经过配电室。”
小陈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她怎么连大礼堂暖气管道的走向都知道？
陆望京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拿起笔，在那张打字纸的空白处画了个简易平面图，标出第七排左三的位置、暖气检修口和配电室的大致方位。
“如果有人从检修口进入管道，能在演出期间接触到配电室。”他把笔放下。
“上次在出访地是破坏灯光控制台，这次升级了——直接断整栋楼的电。”苏曼月接上他的话。
两国文化交流汇报演出，规格比出访还高。全场断电，不是事故，是事件。
而且这一次，两国代表、保卫处boss、外事部门的人全在场。
陆望京把那封信重新装进信封，收好。
“信上说‘附件待取，老地点’。赵叔知道老地点在哪吗？”
苏曼月摇头：“得问他，但不能直接问。你直接问，他会紧张，紧张了容易露馅。”
“你的意思是？”
“让我跟他谈。”
陆望京看了她一眼。
苏曼月懂他那一眼的意思——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去跟一个被胁迫了七年的中年男人谈反间任务？
“我叫他赵叔，他不设防。”苏曼月把挡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叫他赵同志，他腿肚子转筋。”
陆望京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当天晚上，苏曼月在食堂找到赵同志。
赵同志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碗里的面条一口没动，筷子架在碗沿上。
苏曼月端着自己的饭坐到他对面。
“赵叔，吃啊。”
赵同志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密了。
“曼月，我……吃不下。”
苏曼月没劝他吃饭，而是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多大了？十二？”
赵同志的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叮地响了一声。
“十二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爱吃糖。”苏曼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等找到她，你得给她攒一书包的糖。”
赵同志低着头，喉咙里滚了一下。
苏曼月把话头转了过来，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叔，信的事陆望京跟你说了吧。”
赵同志点头。
“信上说附件在老地点。老地点是哪？”
赵同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永定河边，丰台那个废品收购站。”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收购站后面有一排铁皮柜，第三个柜子底下有个暗格。每次他们要我取东西，都放在那。”
苏曼月把这个信息记住了，没掏纸笔。
“你取东西的时候，有人跟着你吗？”
“没看见过人，但每次取完东西回来，第二天信箱里就会多一张**的照片。”赵同志的声音涩了，“说明他们一直在看着我。”
取件有人监视。
苏曼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咀嚼的间隙说了句：“这次取东西，你照常去。”
赵同志抬头。
“去的时候什么都别变，跟以前一模一样。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收购站待多久，一样都不能变。”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东西回来，直接交给我。”
赵同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曼月，你才十八。”
“十八怎么了。”苏曼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搁下，“十八岁能当首席，也能帮你把闺女找回来。”
赵同志的嘴抿紧了，鼻腔里出了一声粗重的呼吸。
他拿起那颗水果糖，攥在手心里。
“我明天去。”
苏曼月站起来端碗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陆望京的吉普停在路灯底下。
他靠着车门等她，手里握着一个橘子。
“谈完了？”
“谈完了。明天他去取附件，丰台废品收购站，第三个铁皮柜暗格。”
陆望京把橘子递给她。这回橘子皮上用指甲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甜”字。
苏曼月捏着橘子看了两秒，把笑咽回去了。
“你刻的？”
“嗯。小陈教的，说这样有诚意。”
苏曼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灯下面的光照在她脸上，陆望京看着她笑的样子，心跳从七十二蹿到了八十九。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
跟飞战斗机拉升时的感觉一样，但比那好。好很多。
“苏曼月。”
“又怎么了。”
“你笑起来——”
他卡壳了。
苏曼月等了三秒，挑眉看他。
陆望京闭嘴了，耳朵红透，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送你回宿舍。”
苏曼月上了车，把橘子搁在仪表台上。
吉普发动，开出文工团大门，拐上长安街。
秋夜的京市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苏曼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在想一件事。
信上写的日期——十一月十四日。
前世，十一月十四日，保卫处大礼堂确实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停电事故。当时定性为线路老化，没人追查。
那次事故之后第三天，一份绝密的部署文件从保卫处机要室失踪了。
两件事从来没有被联系在一起过。
直到三十年后解密。
苏曼月闭上眼。
这一世，她站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
吉普在宿舍楼下停稳，苏曼月开门下车。
她弯腰从车窗探进去，拿走仪表台上那个刻了“甜”字的橘子。
“陆望京。”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不急。”
她转身上了楼，没回头。
陆望京坐在车里，盯着仪表台上橘子待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十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小陈。”
“在！”
“明天赵同志去丰台取附件，安排三组人远距离跟踪。记住——不许暴露，只许看，不许拦。”
“明白。陆队，还有别的吗？”
陆望京捏了捏方向盘。
“帮我买一箱橘子。甜的。”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收到。”
吉普重新发动，汇入空旷的长安街。
而在丰台永定河边，那个废品收购站的铁皮柜里，一份密封的附件正安静地躺在暗格中。
附件里装的不是文件。
是一张建筑施工图——保卫处大礼堂的完整管线分布图。
图纸右下角盖着一枚公章。
那枚公章属于京市保卫处基建处。
基建处现任处长的名字，苏曼月在前世见过。
但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就在明天，会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