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礼的效率比苏曼月预想得快。
天亮前他就把赵同志的档案调出来了,没走正式渠道,用的是系统的体检存档——每个文工团成员入团前都要做一次全面体检,体检表上有详细的个人信息。
苏曼月坐在排练厅里看那份体检表,一行一行地过。
赵德厚,男,四十一岁,一九三七年生。
籍贯:河北保定。
一九七一年从地方文化馆调入京市文工团,任演出协调干事。
调入时间,一九七一年。
苏曼月的目光钉在这个年份上。
前世她在文工团待了整整八年,赵同志一直是她的直属上级。这个人嘴碎、热心、胆子小、爱拍大腿,在她的记忆里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干部。
但前世她从来没查过他的调入时间。
一九七一年。
孙鹤鸣被开除是哪一年?
五年前——一九七三年。
不对。
苏曼月把体检表翻过来,看背面的备注栏。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原单位:保定市群众艺术馆。调入原因:京市文工团扩编,经地方文化系统推荐。”
推荐。
谁推荐的?
苏曼月把体检表还给沈知礼。
“帮我再查一个东西。一九七一年文工团扩编时,赵德厚的推荐人是谁。”
沈知礼接过表,看了她一眼:“你怀疑赵同志是被安插进来的?”
“不确定。”苏曼月靠着窗台,声音很轻,“但如果他是被安插的,那他在文工团待了七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接触高层活动的机会。”
“比如出访。”
苏曼月没接话。
沈知礼把体检表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苏同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陆望京凌晨抓完人之后没回基地,直接去了审讯室。他现在盯着孙鹤鸣,已经连续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了。”
苏曼月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身体撑得住?”
“他的自主神经指数在你身边才稳定。”沈知礼的话说得很直,“离开你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不敢打包票。”
门关上了。
苏曼月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挂钟——早上七点十分。
然后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基地审讯室在地下一层,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传得老远。
苏曼月到的时候,小陈正端着一碗面条站在审讯室门外,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苏首席?您怎么——”
“他吃了吗?”苏曼月看了一眼那碗面。
“没有,端进去三回被轰出来三回。”小陈委屈得不行,“说什么审到一半不吃东西。”
苏曼月把面碗接过来。
“我进去。”
“可是里面还有——”
苏曼月已经推门进去了。
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日光灯白得晃眼。
孙鹤鸣坐在对面,铐在椅子上,左手的绷带换过了,脸上是一夜没睡的灰败。
陆望京坐在桌这边,面前摊着一沓口供材料,手里的钢笔搁在纸上没动。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到苏曼月端着面碗走进来,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苏曼月把面碗搁在桌角,往他面前一推。
“吃。”
“我在审——”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审讯室安静了两秒。
孙鹤鸣坐在对面,看看陆望京,又看看苏曼月,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陆同志,这就是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位?”
苏曼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长,但孙鹤鸣的笑僵了。
他说不出来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我对你知根知底而你浑然不觉”的平静。
像验尸官看病例报告。
苏曼月收回视线,对陆望京说:“吃完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陆望京看了她两秒,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是基地食堂做的阳春面,碱味重,不好吃。但他一口一口地吃,速度很快,三分钟吃完放下筷子。
苏曼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她在排练厅里凭记忆画的一张表格,上面列着赵同志过去七年在文工团的所有职务变动和参与过的重大活动。
“一九七一年调入,前两年只做内勤,不接触演出。一九七三年开始负责演出协调——巧了,正好是孙鹤鸣被开除的那年。一九七五年第一次参与接待外宾演出,一九七七年被指派为出访任务联络人。”
陆望京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七年时间,从内勤做到出访联络人,路径太干净了。”苏曼月在表格最后一行用笔画了个圈——那是赵同志这次出访任务中的角色:全程随团协调人。
“他能接触到所有演员的个人信息、行程安排和住宿分配。”
陆望京放下那张纸,转头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一直在听。他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你刚才说名单上的人我只查到两个。”陆望京的声音沉下来,“赵德厚在名单上排第几?”
孙鹤鸣没回答。
苏曼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第七,名单最后一个。”
审讯室里死寂。
孙鹤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极短,但陆望京和苏曼月都捕捉到了。
她说对了。
陆望京转头看苏曼月。
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精准得过分。她知道排水渠的位置,知道赵同志的调入时间线有问题,知道名单上的排序。
这些信息,不是靠聪明能推出来的。
但他没问。
不是现在。
苏曼月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里面的疑问,也读懂了那个“暂时不问”的克制。
她垂了下眼,把空面碗端起来。
“我走了,你继续审。”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他不是主动的。”
“什么?”
“赵同志。他不是主动投靠的。”苏曼月的声音很轻,“查他一九七零年在保定的家庭情况,看看他老婆孩子在不在身边。”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孙鹤鸣低着头,缠着绷带的左手在发抖。
陆望京盯着他看了十秒。
“她说的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