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脱逃的消息是凌晨两点到的。
陆望京接完电话没睡,在基地办公室里铺了一桌子的材料,把孙鹤鸣的已知行踪、社会关系、可能的藏匿点全标在地图上。
天亮时小陈端着早饭进来,看到桌上那张被红笔画满的地图,饭盒差点没端住。
“陆队,您一宿没睡?”
“去查一个东西。”陆望京头没抬,“孙鹤鸣押送途中经过哪几个站点,在哪个站脱逃的,押送人员有几个,当时车上还有谁。”
小陈放下饭盒就跑了。
陆望京拿起凉掉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回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知礼。
“帮我查名单上另外五个人的近况,看有没有人最近被跟踪或者接到过异常联络。”
“你怀疑孙鹤鸣不是一个人在干?”
“一个在逃的人,手里攥着七个人的情报名单,不急着跑反而在押送途中动手脱逃。”陆望京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红的站点,“他不是在逃,他是在赶时间。”
电话那头沈知礼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查。”
上午十点,苏曼月在文工团排练厅排完新节目的第一段,出了一身薄汗。
她刚拿起毛巾擦脸,传达室小刘又跑进来了。
“苏首席,外面有人送东西。”
苏曼月出去一看,门口放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六个橘子。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橘子挑得很仔细,大小均匀,皮色金黄,一个疤都没有。
她掂了掂,嘴角动了一下。
说带橘子还真带了,做事跟执行命令一样准时。
但人没来。
苏曼月把橘子拎回排练厅搁在窗台上,继续排练。
排到中午,她叫住赵同志。
“赵同志,帮我约个时间,我要去一趟基地。”
赵同志一愣:“去基地干什么?”
“后勤协调。”苏曼月面不改色,“下个月的汇报演出灯光方案还没定,得跟陆同志当面对。”
赵同志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但没拆穿。
“行,我给你开个安保员。”
下午三点,苏曼月到了基地。
门岗验了安保员放行,她没去后勤办公室,直接去了陆望京的办公室。
门开着,陆望京坐在一堆文件后面,面前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标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苏曼月站在门口时明显愣了。
“你怎么来了?”
“橘子收到了。”苏曼月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但送橘子的人没来,我只好自己来找。”
陆望京的耳朵又红了。
苏曼月没理他的耳朵,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
她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遍。
地图上标着孙鹤鸣的活动轨迹,从南方口岸到京市,再到出访路线沿途的几个城市,红色箭头串成一条线。
苏曼月的目光在其中一个标记点上停了两秒。
“他是在这个站脱逃的?”她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站。
陆望京点头。
“这个站离京市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苏曼月的手指沿着铁路线划过去,“如果他脱逃后没有往南跑而是往北——”
“他在往京市来。”陆望京接上她的话。
两个人的判断完全一致。
苏曼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她在火车上整理的时间线。
“出访期间三次接近我的人,外貌特征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她把时间线摊在地图旁边,用笔在三个时间节点上画了圈。
“第一次撬窗是晚上八点到九点,第二次博物馆送茶是上午十点,第三次破坏控制台是晚上七点半。”
“三次行动的间隔是四天、三天、两天。越来越密。”
陆望京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几秒。
“不是三个人各干各的,是同一个指挥在加速推进。”
“对。”苏曼月把笔放下,“说明指挥者有一个截止时间。过了那个时间,行动就没有意义了。”
“出访结束。”陆望京说。
“出访结束,我们回国,他在境外布的棋子全废。所以他必须在出访期间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曼月看着他:“不是房间号,不是照片。那些都是手段。”
她顿了顿。
“他要的是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跑道上引擎试车的轰鸣,震得桌上的钢笔都在抖。
陆望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曼月脸上。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冷静,分析链条清清楚楚,语气像在做任务汇报。但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的指节。
她在紧张。
不是为自己。
“名单上我排第三,你排第一。”陆望京开口,声音很平,“盯着你是为了接近我,接近我是为了拿到基地的情报。我是后勤负责人,经手的物资调配文件里有基地的部署信息。”
“你早就想到了。”苏曼月的语气不是问句。
“想到了,但没想到他会脱逃。”陆望京把地图上那个小站用红笔圈了一圈,“一个被押送的人能成功脱逃,说明他在国内还有接应的人。”
“钱维良交代了几个人?”
“三个。”
“够吗?”
陆望京没回答。
苏曼月站起来,走到窗边。
跑道上的引擎停了,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铁丝网的呜呜声。
“陆望京,你答应过我,不瞒我。”
“我没瞒你。”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来文工团?”
陆望京的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苏曼月转身看他。
“你怕连累我。”
不是问句。
陆望京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孙鹤鸣手里有你的信息,如果他往京市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我现在靠近你——”
“你靠近我,他来找我的时候就得同时面对两个人。”苏曼月打断他,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他。
“陆望京,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天。现在轮到我了,别跟我废话。”
陆望京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排练厅里那个说“信我”的人,和此刻撑在他桌前寸步不让的人,是同一个。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上来的笑。
苏曼月被他这一笑弄得愣了一拍。她头一回见这个人笑成这样,眉眼舒展,冰化了个干净。
“好。”陆望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地图和时间线,叠好。
“一起。”
他把叠好的文件递给她一半,自己留一半。
苏曼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标着她信息的那几页全留在了自己手里,给她的都是分析推演的部分。
她抬头看他。
陆望京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背对着她,耳朵尖红得发烫。
苏曼月把文件收进包里,没戳穿。
傍晚六点,苏曼月离开基地前,小陈跑过来递了一张加急电报。
陆望京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曼月问。
陆望京把电报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行字。
“名单第五人——京市文工团编导魏国良,今日上午失联。”
魏国良。
就是今天上午在排练厅里给苏曼月排新节目的那个老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