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赵德发低吼一声,拖着赵大壮往门口退。
经过陆望京身边时,赵德发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去的。
陆望京侧了侧身给他让路,全程没说一个字。
但赵德发经过他那一瞬,腿是软的。
传达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胡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这什么人啊,大白天上门耍横。”
苏曼月站在原地,把通知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她的手很稳,但指尖有一点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望京走到她旁边。
他没说“你没事吧”之类的话,只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杯子是热的,里头是白开水。
苏曼月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你怎么来的?”
“小陈说文工团传达室有人闹事。”陆望京的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我正好在附近。”
苏曼月看了他一眼。
基地在城北,文工团在城南,正好在附近?
她没拆穿,把杯子还给他。
“水不错,谢了。”
陆望京接过杯子,垂眼看了看杯沿上一点淡淡的水渍。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擦,也没放下。
“出访名单今天下来了。”他忽然说。
“嗯?”
“二十天,全程后勤我负责。”他顿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提前说。”
苏曼月靠着桌沿,抬头看他。
傍晚的光从传达室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衣服的肩章上。
“陆望京。”
“嗯。”
“你刚才要是晚来五分钟,我也能解决。”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陆望京沉默了两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我说了,正好在附近。”
门关上了。
苏曼月站在传达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接杯子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烫。
她收回手,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门外,陆望京上了车。
小陈坐在驾驶座等着,看他上来,小心翼翼问:“陆队,解决了?”
“开车。”
“去哪?”
“基地。”
小陈发动车子,忍了半天没忍住:“陆队,您从基地开到文工团,单程四十分钟,这叫正好在附近?”
陆望京看了他一眼。
小陈立刻闭嘴,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陆望京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刚才递杯子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凉的。
他把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二十天。
车子驶上大路,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车窗外旋了一圈又一圈。
出访的行前会开在基地三号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十几号人,文工团出六个演员加赵同志带队,后勤保障组五个人归陆望京管。
苏曼月坐在赵同志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节目编排表,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
陆望京坐在长桌对面,手里翻着后勤物资清单。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没交汇过。
赵同志先发言,把行程捋了一遍:出发日在下周二,先到省城集合,再转火车北上,全程二十天,途经四个城市,每站一场演出。
“住宿和车辆由当地接待方安排,但演出设备、服装道具我们自己带。”赵同志转头看陆望京,“后勤这边没问题吧?”
“物资清单昨天对完了,装车时间定在出发前一天下午。”陆望京翻了一页,“有个问题——苏曼月的独舞需要专用追光灯,接待方提供的是通用设备,色温不对。”
苏曼月抬眼看他。
她昨天给小陈的需求单上确实写了追光灯的型号和色温要求,没想到他看得这么细。
“我可以适应通用设备。”苏曼月说。
“不用适应。”陆望京把清单合上,“我已经从基地文体仓库调了一台,跟车带过去。”
赵同志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头喝水。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了。苏曼月收拾东西时,陆望京绕到她这边来,把一张手写的表格放在她面前。
“每站演出场地的舞台数据,深度、宽度、灯架高度,我让小陈提前问了。你看看走位要不要调。”
苏曼月拿起来扫了一眼,四个场地的数据列得清清楚楚,连侧幕到中心点的距离都标了。
她以前出访,这种活儿都是自己到了现场一个个量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昨晚。”
苏曼月看着那张表格上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两秒。
“陆望京,你用不着做这些。”
“后勤保障范围内的事。”他语气正常,像在说公务。
苏曼月把表格收进包里,没再说什么。
出了会议室,赵同志追上来,一脸意味深长。
“我说曼月啊,人家陆同志对你可够上心的。”
“他对工作上心。”苏曼月脚步没停。
赵同志撇嘴,识趣闭了嘴。
下午苏曼月在排练厅加练,三点钟的时候小陈敲门进来。
“苏同志,陆队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陈递过来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两卷弹力绷带和一**跌打药油。
苏曼月拆开看了看,都是好东西,药油闻着是正宗的云南白药。
“他说出访路上条件差,万一拉伤了不好找药。”小陈挠头,“让我跟你说,这是后勤统一配发的。”
苏曼月拿着药油瓶,翻来覆去看了看。
瓶子是旧的,标签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用了一段时间的。
后勤统一配发的东西不会是旧瓶子。
这是他自己的。
苏曼月把东西收好,对小陈说:“替我谢谢你们后勤组。”
小陈走了之后,苏曼月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无数次出访,从打包行李到适应场地全是一个人扛。没人替她量舞台数据,没人替她备药油,连拉伤了都是自己咬牙缠绷带接着上。
她习惯了。
所以现在突然有个人把这些事做在前头,她反而不太适应。
苏曼月活动了下手腕,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掉,继续练功。
傍晚收工,她去食堂打饭。
端着饭盒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陆望京。
他也端着饭盒,两个人在楼梯转角狭窄的过道里面对面停住。
过道只容一个人通过,总有人要先让。
苏曼月往右侧了侧身,陆望京同时也往右侧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