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他的女儿

陆望京坐在位置上,两手搭在扶手,脊背挺直,面朝舞台,像在看一场普通的汇报演出。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方主任已经侧身跟旁边的人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里都带着“苏曼月”三个字。

陆望京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一十二。

药在起效,正在往下压。

一百零八,一百零三,九十七。

他吐出一口气,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指头上有木头的压痕,他搓了搓,不动声色把手放回膝盖上。

“陆望京。”方主任转过来叫他。

“在。”

“这个苏曼月,是你们大院接回来的?”

“是,苏振国的女儿。”

方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看下一个节目。

但陆望京知道,方主任记住这个名字了。

在这个圈子里,被方主任记住名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人解释。

演出散场后,礼堂外面围了一圈人,全是来找苏曼月说话的。

赵同志挡在前面,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挡人一边回话:“苏曼月刚下台还没换衣服呢,各位稍等稍等。”

兄弟单位的代表不肯走,拉着赵同志的胳膊:“老赵,这姑娘借我们两个月行不行?我们下季度有个出访任务,缺个能撑场子的。”

“想都别想。”赵同志护崽护得理直气壮,“我自己还不够用呢。”

后台化妆间里,苏曼月正卸妆。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张姐去开门,愣了一下:“陆……陆同志?”

陆望京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曼月,方主任让你去一趟招待所会客厅。”

苏曼月从镜子里看见他,手上卸妆的动作没停:“现在?”

“现在。”

苏曼月把脸上最后一点妆擦干净,换回自己的衣服,跟着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基地的路上,中间隔了三步远。

苏曼月注意到一件事——他今天走路的姿态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今天也绷,但多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他自己拧紧了发条,不是被逼的。

“方主任找我什么事?”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陆望京脚步没停:“说了你会紧张。”

苏曼月哼了一声,没接话。

招待所会客厅里,方主任坐在沙发上喝茶,见苏曼月进来,放下杯子。

“坐。”

苏曼月坐下了,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方主任打量她几秒,开门见山:“下个月有一个对外文化交流访问的任务,上头点了我们的文工团出节目。我看了今天你的独舞,决定报你的名字上去。”

苏曼月瞳孔微缩。

对外文化交流访问。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前世她代表国家出访了十一次,踏过四大洲的舞台。可那是她用了十年才走到的位置。

现在穿过来不到两个月,这条路直接铺到了脚底下。

“谢谢方主任信任。”她的声音稳,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推辞客套。

方主任满意地点头:“回去准备,具体安排等通知。”

苏曼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方主任又叫住她。

“苏曼月。”

“在。”

“你父亲当年在我手底下当过兵。”方主任的语气淡了下来,“他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会很高兴。”

苏曼月站在门口,背对着方主任,停了一秒。

“他看得到。”

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陆望京靠着墙等她,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苏曼月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陆望京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车在门口,顺路。”他已经转身走了。

苏曼月跟上去,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三步。

车上,苏曼月坐在后排,陆望京开车。

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陆望京先开口了:“林秀禾剪你衣服那件事,我查完了。”

苏曼月抬眼看后视镜里的他。

“值班室的登记本上有记录,张姐那边也能作证。”他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我已经跟周母说了,下周林秀禾搬出大院客房,安排到街道招待所去住。”

苏曼月愣了一下。

搬出大院?

这个处置不轻。大院是英雄遗孤的安置点,搬出去就意味着失去陆家的庇护,在京市就是没根的浮萍。

“你做的主?”

“我跟老爷子报备过了。”陆望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拿了陆家的恩,转头害陆家的客人,没这个规矩。”

苏曼月靠回椅背,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必。

她知道这不是帮她。陆望京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规矩和底线。林秀禾碰了他的线,跟苏曼月没关系。

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陆望京的车停在文工团宿舍楼下,他没熄火,也没回头,盯着前挡风玻璃说话。

“下个月的出访任务,后勤协调还是我负责。你有什么需要提前列个单子给小陈。”

苏曼月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他的侧脸轮廓很硬,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陆望京。”她叫他名字。

“嗯。”

“你今天没躲。”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陆望京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路灯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光,那双眼睛不像之前那样冷,也不像走廊里那样红,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像一个做了决定的人,不再犹豫。

“我不躲了。”他说。

苏曼月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单子明天给小陈。”她头也没回,“晚安。”

车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陆望京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她走进宿舍楼的背影,直到楼道的灯亮了又灭。

他拿起放在副驾驶上的那份神经功能评估报告,翻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五十三。

然后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手套箱最深处,发动车子离开了。

回基地的路上,他拨了沈知礼的电话。

“后天的全面评估,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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