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汇演,你还得去。”陆望京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你得去。”沈知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但你想好,汇演那天你打算怎么熬过去。她在台上跳,你在台下坐,上回那个走廊的场面你还想再来一次?”
陆望京没回答。
沈知礼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见远处跑道上夜间训练的引擎声。
陆望京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报告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转。
五十三。
还有七个点的余量,过了四十五就是红线,红线以下永久停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后天,她会穿着那件被剪过又改好的裙子站在台上。
而他连看她一眼都快撑不住了。
陆望京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叠了几折的纸条——沈知礼上回开的那管镇静药的处方。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拿出来,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时,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苏曼月,你最好值得。”
窗外引擎的轰鸣声忽远忽近,像一颗心脏不规则的跳动。
汇演那天早上下了场小雨,文化中心广场积了薄薄一层水,早班通勤的人踩过去溅出两道泥线。
苏曼月五点就醒了,没开灯,在宿舍床上把独舞从头到尾默了三遍。每一个呼吸点,每一次发力的时机,每一个眼神的落点,全部过了一遍。
六点半她到了后台。张姐已经把改好的演出服挂在衣架上等着了。
苏曼月拿下来抖开,对着灯看。腰线那道剪口的位置被拼接成三层叠纱,暗扣藏在里头,外面覆了一层薄绡。灯光一照,叠纱的层次反而比原版多了一重流动感,转起来会像水波纹一样荡开。
张姐在旁边搓手:“你试试,我怕腰围紧了。”
苏曼月换上,转了两圈,腰间的纱层层散开又收拢,干净利落。
“刚好。”她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张姐手艺绝了。”
张姐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帮她别头发一边压低声说:“昨天陆望京派人在库房门口守了一宿,你知道不?”
苏曼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守库房?”
“可不是,两个小伙子轮班盯着,说是陆望京安排的,怕有人再进去动手脚。”
苏曼月没接话,把最后一根发卡别进去,起身去侧台候场。
八点整,文化中心礼堂大门打开。
今天的阵仗跟上回慰问演出不是一个量级。前三排坐的全是各文化单位来的人,方主任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个兄弟单位请来的观摩代表,三个人低头翻节目单,时不时交头接耳。
陆望京坐在方主任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他今天穿的是深色正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得笔挺。沈知礼没坐他旁边,在第三排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兜里揣了两管镇静药,一管应急,一管备用。
开场是民乐团的合奏,丝竹管弦的声浪把礼堂填满了。陆望京面朝舞台,眼睛看着台上,脑子里却在默数自己的心跳。
七十二。正常。
他昨晚吃了沈知礼开的药,睡前又做了半小时的呼吸训练,今天状态还行。只要不看到她就行。
第二个节目是女声独唱,陆望京的心率稳在七十五上下。
第三个节目报幕的声音响起来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节目单。
灯暗了。
整个礼堂沉进黑暗里,只剩呼吸声和椅子的轻微摩擦。
一束追光亮了。
苏曼月站在光里。改良后的真丝绡舞裙在追光下近乎透明,腰间三层叠纱收得极窄,往下是铺开的裙摆,往上是一截裸露的锁骨和肩线。她的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和后颈,下巴微抬,眼睛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前排有人停下了翻节目单的手。
音乐起。不是上次慰问演出的进行曲,是一段从慢到快的编曲,开头只有一把二胡,低沉,悠长,像冬天旷野上刮过来的风。
苏曼月没有立刻动。她的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领着手腕,手腕领着小臂,像抽丝一样慢。
整个礼堂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二胡拉到最高的一个音,猛地停了。
苏曼月脚尖点地,整个人弹了出去。
鼓点砸下来,琵琶的扫弦跟着炸开,她的动作从极慢切到极快,中间没有过渡,干脆得像刀劈。旋转,跳跃,翻身,探海,每一个技巧衔接之间几乎看不到停顿。腰间的叠纱在旋转中层层散开,追光打上去,纱的边缘泛着流水一样的光泽。
不是在跳舞,是在燃烧。
方主任手里的茶杯端到一半,忘了喝。旁边兄弟单位的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瞪大了眼。
陆望京坐在那里没动。他的心率已经从七十五飙到了一百零三。
苏曼月做了一个凌空跃,整个人腾在半空中,裙摆散成一朵花,落地时没有一丝声响。紧接着一个后仰下腰,脊柱弯出不可思议的弧度,长裙的下摆扫过舞台地面,像一笔泼墨。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陆望京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手已经从膝盖移到了扶手上,五个指头扣进木头缝里。太阳穴在跳,后颈在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不受控制地往上走。
沈知礼在第三排盯着他的后脑勺,手已经摸上了兜里的药管。
最后一段。
音乐所有声部同时停了,只剩一面鼓。
咚,咚,咚。
苏曼月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叠纱完全张开,在追光下旋成一个光圈。
十圈……十五圈……二十圈。
礼堂里有人开始数了。
二十四圈。
最后一圈她突然收势,单膝跪地,右臂斜指天空,头微微偏着,眼睛正好对上追光的方向。
定格。
静了两秒。
然后礼堂炸了。掌声从后排开始,像浪一样涌到前排。
方主任第一个站起来,拍着巴掌冲旁边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兄弟单位的代表站起来鼓掌,嘴里说:“这是哪里挖出来的?我们那儿怎么没有?”
有人吹了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下肩膀才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