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月端着饭盒看了两秒,伸手把那行字擦了。擦完拍拍手上的灰,进食堂打饭去了。
真丝绡到了。
苏曼月拆开油纸包,手指捻了捻布料的边角。三米素白的绡,薄得能透光,上头已经绣了半幅梅枝,绣娘的针脚密实匀净,是赵同志托人从苏杭那边寄来的。
她把布料摊在排练厅的长桌上,比着自己的腰线量了几下,跟裁缝张姐对了尺寸。
“腰这里再收两公分,袖口要飘,甩出去得带风。”
张姐拿粉笔在布料上画线,嘴里咬着针,含混说:“后天能赶出来,你别催。”
苏曼月应了声好,把布料重新叠好交给张姐,自己去排练了。
下午四点她从排练厅出来,路过后勤仓库门口时听见张姐在里头骂人。
声音不对。
苏曼月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摊在工作台上的真丝绡。
三米布料被从中间剪开了一道口子,足有半尺长,刀口整齐,不是意外扯破的。
张姐气得脸都白了:“我就出去倒了趟水,回来就成这样了!”
苏曼月走过去,拿起布料看了看那道口子的位置。
正好在腰线。
如果不仔细检查,裁完缝上不容易发现。等上了台,一个旋转发力,腰线受力最大的地方直接撕裂,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走光。
苏曼月把布料放回桌上。
“张姐,仓库门锁着没有?”
“锁了的,我出去前还特意锁了。”张姐拍大腿,“但窗户没关严,天热我留了条缝通风。”
苏曼月看了眼窗户,窗台上有个鞋印,半截泥巴底,印子不大,是女人的鞋。
她没声张,掏出手帕把窗台上的泥印擦干净。
张姐急得直转圈:“这可怎么办?重新买料子来不及了,后天就汇演。”
“不用重新买。”苏曼月拿起剪刀,沿着那道口子往两边各裁了三寸,“把这块裁掉,腰线改成拼接款,用暗扣连,外头再覆一层纱。”
她比划着跟张姐说了新的裁法,反而比原来的设计多了一层腰间叠纱的飘逸感。
张姐听完眼睛亮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苏曼月笑了笑没接话。
前世她出访演出遇过更离谱的,开场前半小时头饰断了、鞋跟掉了、音响炸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一块布被剪了而已,小场面。
从仓库出来,苏曼月没回宿舍,径直去了基地后勤办公室。
陆望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
“进。”
苏曼月推门进去。
陆望京笔尖一停,抬眼。
“服装出了点状况。”苏曼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保持着距离,“布料被人剪了,我已经改了方案,不影响演出。但张姐那边加急赶工需要多批一个晚上的加班灯。”
陆望京放下笔:“被谁剪的?”
“不知道。”苏曼月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不太软。
陆望京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稳得没一丝波澜。三百块的真丝绡被毁了,她连抱怨都省了,上来就是解决方案。
陆望京起身,拿了钥匙:“走,我去看看现场。”
“不用,我已经处理了。”
“我管后勤,出了安全问题我得看。”
苏曼月没再推,侧身让他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仓库。陆望京蹲下看了看窗户的插销,又检查了门锁,没有撬痕。
“窗户留了缝?”
“张姐说通风用的。”
陆望京站起来,目光扫过窗台。苏曼月擦过了,但窗框木头上还留着一点刮痕,像是硬底鞋蹭的。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仓库,走到隔壁值班室。
“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有没有人从后勤这边经过?”
值班的小战士想了想:“有个穿碎花裙的女同志,说是来找张姐量尺寸的,我看她手里拿着布,就让她进去了。”
“长什么样?”
“扎两个辫子,挺瘦的,说话细声细气。”
陆望京没再问了。
他回到仓库门口,苏曼月正靠着墙等他。
“查到了?”她问。
陆望京沉默两秒:“你早就知道是谁。”
不是问句。
苏曼月抬眼看他,没否认。
“你不打算追究?”
“追究什么?”苏曼月笑了笑,“她又不傻,不会留把柄。我去告状,没证据,反倒显得我小题大做。”
她把双手揣进口袋,“衣服我能补,演出不耽误。她要是觉得剪块布就能拦住我,那是她看不起我。”
陆望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这女人的脾气跟他预想的不一样。搁他以前的判断,一个心机重的女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哭着来告状博同情,要么添油加醋搞一出大戏。
她哪样都没干。
布被剪了,她改方案;知道谁干的,不声张;跑来找他,只为了批个加班灯。
陆望京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丢给她:“仓库钥匙你拿着,以后窗户关死。”
苏曼月接住钥匙,低头看了看。
军用钥匙,黄铜的,沉甸甸。
“你不怕我把仓库搬空了?”
“你要搬就搬。”陆望京转身走了,“丢了算我的。”
苏曼月握着钥匙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说话永远硬邦邦的,可做的事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回排练厅了。
当晚,沈知礼拿着一沓检查报告敲开了陆望京的宿舍门。
陆望京刚冲完冷水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见沈知礼的脸就知道没好事。
“说吧。”
沈知礼把报告拍在桌上:“神经功能评估,你的自主神经调节指数掉到了临界线。”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陆望京看:“你看这个数值,正常飞行员的基准是六十以上,你现在五十三。再往下掉,下个月的审查我就算想帮你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陆望京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放下。
“原因?”
“你自己心里没数?”沈知礼不客气,“长期压抑生理应激反应,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副交感代偿不了。说人话就是,你身体一直在拉警报,你一直在摁掉警报,现在警报器快烧了。”
陆望京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沈知礼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口气:“望京,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你要是再这么扛下去,不是飞行资质的问题——你整个人都会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