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关上了，林秀禾一个人站在灯光下，攥着搬道具磨红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回到大院，苏曼月开始收拾行李。
周一就要搬去文工团宿舍了，她把不多的几件衣服叠好装进布包。
林秀禾躺在对面床上装睡，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在转。
苏曼月搬走对她来说是好事，少了个碍眼的。
可同时她心里又慌，苏曼月走了，大院里就只剩她一个人面对陆家。
没了对比的参照物，她的“乖巧懂事”在谁面前演？
林秀禾翻了个身，脑子飞快转着。
她得在苏曼月走之前，做一件大事。
一件让陆家所有人都记住她林秀禾的大事。
与此同时，基地医务室。
沈知礼把一份体检通知单锁进抽屉，上面盖着医务处的红章。
被检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陆望京。
周一一早，苏曼月拎着布包下楼，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她在大院住了不到一个月，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利索。
吴妈在厨房探出头：“曼月，不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吴妈，团里九点报到，我得赶早。”
苏曼月把客房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林秀禾的房门关着，没动静。
昨晚她收拾东西时林秀禾一直在翻书，面上平静，但翻书的频率太快，一页纸停不到三秒，根本没在看。
苏曼月没多想，推门出去了。
秋天的清晨有凉意，梧桐叶落了一地。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
离开大院，才是真正自由的开始。
走到大院门口时，门岗的人冲她敬了个礼：“苏同志慢走。”
苏曼月笑着点头，头也没回地上了路。
她前脚刚走，林秀禾后脚就下了楼。
她直接进了主楼的客厅。
周母正在喝粥，看到她有些意外：“秀禾，这么早？”
林秀禾站在餐桌边，眼眶泛红，嘴唇抿了又抿，像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这套欲言又止的功夫她练了整整一晚上。
周母放下粥碗：“怎么了？”
“周阿姨……”林秀禾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曼月她……”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这是前两天我在曼月枕头底下看到的，她走之前好像忘了带走。”
周母接过来展开，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落款是王翠花。
信的内容大意是让苏曼月在大院里好好表现，争取嫁进陆家，娘在老家等她好消息。
周母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林秀禾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心里发紧。
这封信是她模仿王翠花的笔迹写的。她见过苏曼月收到的一封家书，字迹歪斜，不难仿。
只要周母信了，苏曼月在陆家人心里的好印象就全毁了。
“周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是叠被子时掉出来……”
“秀禾。”
“嗯？”
“曼月她娘我见过，不识字。”
周母把信纸搁在桌上，端起粥碗继续喝。
林秀禾脑子里嗡了一声。
王翠花不识字？
她仿了一晚上的笔迹，根本就不是王翠花的？
“这信谁写的我不追究。”
“你刚来大院，年纪小，有些事不懂我可以教你。但要是学不会，我也不会惯着。”
林秀禾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往脚底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周母已经起身往楼上走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吴妈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林秀禾一个人杵在客厅，脸白得跟纸一样，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秀禾姑娘，你没事吧？”
林秀禾攥着桌角，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同一天上午十点，基地医务室。
陆望京坐在检查床边，手腕上贴着电极片，导线连着旁边的仪器。
沈知礼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表情不好看。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交感神经持续亢进。”他把报告拍在桌上，“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身体一直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像绷了根弦，随时会断。”
陆望京扯掉电极片，把袖子放下来：“结论呢？”
“结论是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不符合甲类飞行资质标准。”沈知礼盯着他，“我可以给你写暂缓复核，拖一个月。但一个月后你的指标要是没有改善，我必须如实上报。”
“停飞？”
“停飞。”
两个字掉在地上，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望京系好袖口的扣子，动作慢了一拍。
沈知礼叹了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老陆，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让你有反应的女同志，你到底打不打算见？”
陆望京站起身，没回答。
“你的身体在找她。你越躲，应激越严重，恶性循环。”沈知礼跟在他身后，“你不用娶她，不用喜欢她，哪怕就是正常接触、待在一起，让你的神经系统脱敏，指标就有可能回来。”
“这是医嘱，不是感情建议。”
陆望京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风灌进来带着跑道上的煤油味。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陆望京刚开完会，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
“望京，坐。”领导给他倒了杯水，“组织上找你谈个事。”
陆望京接过水杯，没喝。
领导翻开一份文件：“你的个人问题，上头催了好几回了。你也知道，你的婚姻状况是要入档案的。”
“之前念你忙，没硬压。但今年的考核马上要启动了，你的档案里这一栏一直空着，上面不好交代。”
领导看着他，语气诚恳：“我们考虑过了，给你三个月时间，解决个人问题。”
陆望京握着水杯的手收紧。
“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有结果呢？”
领导沉默了几秒。
“那你的晋升评审会暂时搁置，飞行任务也要重新评估。”
领导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望京，这不是逼你，是关心你。你也二十五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陆望京从指挥部出来，天已经暗了。
跑道尽头的夕阳像一道红线，割在天地之间。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沈知礼。”
“哟，想通了？”
“你说的那个脱敏方案。”
陆望京声音很低，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具体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知礼笑了。
“简单。找个理由，去她身边待着。”
“不用多，每周见两三次，每次待够一个小时。你的神经系统适应了她的存在，应激反应就会逐渐降低。”
陆望京闭了闭眼。
“还有。”沈知礼补了一句，“你得让她自愿配合，强扭的瓜不甜，应激脱敏效果也不好。”
“所以陆大少——”
“你得想个她没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