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问演出当天,基地晴得刺眼。
跑道上两架歼击机泊在日光下,机身反光能晃瞎人。
文工团的大巴七点半准时到了基地东门,赵同志第一个下车,跟基地同志握了手。
苏曼月跟着队伍往礼堂走,军绿色的建筑群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煤油的气味。
她扫了一眼四周,没看到陆望京。
倒也正常,他是飞行员又不是接待员。
队伍后头,林秀禾压着帽檐混在搬道具的后勤人员里。
她昨天缠了周母半天,说想去基地开开眼界,周母推不过给赵同志打了个电话,赵同志卖了个面子让她跟车当后勤帮忙。
林秀禾一进基地眼珠子就开始转。
礼堂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同志,一个个腰杆笔直,肩膀上的星扛得板正。
她立马换上乖巧的笑,抱着箱子故意往那几个人的方向走。
“几位同志好,请问化妆间往哪边走?”
领头的同志看都没看她,下巴一抬:“左转到底。”
说完几个人继续聊天,没人多给她一个眼神。
林秀禾讪讪收回笑,抱着箱子往里走。
基地里的男人跟大院的公子哥不一样,个个规矩得跟木桩子似的,一点缝都钻不进去。
她不甘心,又瞄上了一个佩了衔的年轻人。
刚想开口搭话,那同志身边的人直接挡了上来:“同志,后勤人员请走侧门。”
林秀禾脸烧得慌,只能灰溜溜走了。
礼堂后台,苏曼月在化妆间换好演出服。
今天跳的是一段选段,她穿着灰蓝色军装式舞裙,腰带勒出一把细腰,长腿踩着半高的舞鞋,整个人英气又妩媚。
旁边的女演员偷偷看她,小声跟同伴咬耳朵:“这新来的也太好看了吧。”
“赵同志亲自点的人,听说考核当场录取的。”
苏曼月没理会议论,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面,起身去侧台候场。
礼堂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军绿。
陆望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旁的位置空着。
他面无表情翻着节目单,看到第三个节目的选段时,目光停了一瞬。
领舞:苏曼月。
他把节目单合上,搁在膝盖上。
沈知礼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旁边坐下,嘴里叼着颗话梅,压低声音:“紧张?”
“滚一边去。”
“我是医生,我得在旁边观察你的身体状况。”沈知礼一本正经,“万一你当场出点什么状况,我好及时处理。”
陆望京侧过头看他,眼神能杀人。
沈知礼耸肩,把话梅核吐进手心:“行行行,我看演出还不行?”
前两个节目是合唱和相声,台下掌声热烈。
陆望京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节目单的边角。
第三个节目报幕声响起。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
苏曼月从侧幕走出来,站定。
她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追光勾出她的轮廓,军装舞裙的领口开到锁骨,肩线削薄,腰身紧窄。
前排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音乐起。
开头是一段铿锵的进行曲旋律,苏曼月脚尖点地,整个人弹射出去。
她的动作跟考核时完全不同。
考核时是古典舞的柔美,现在是军旅舞的刚烈。
每一个跳跃都带着爆发力,落地时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手臂挥出去像劈风,转身时腰肢拧出极限的角度,舞裙带起一阵小旋风。
台下先是看呆了,然后有人开始自发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副歌段落时已经连成一片。
陆望京坐在那没动。
他的视线从苏曼月出场就没挪开过。
追光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刀刃划过他的神经,干脆、利落、滚烫,她转身时露出的那截后颈,她跳跃时绷直的小腿线条,她落定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陆望京掌心出了汗。
他手指扣进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沈知礼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看到陆望京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和发红的耳根,沈知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不动声色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捏在手心。
舞台上,苏曼月进入最后一段独舞。
旋转,二十四圈,每一圈都精准得像陀螺。
最后一圈收势,她单膝跪地,右臂高举,定格。
全场爆了。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起,礼堂的天花板都在震。
后排有人站起来使劲拍手,前排的人也在鼓掌,有人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姑娘了不得。”
陆望京撑着扶手站起来,侧身从座位边挤了出去。
沈知礼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礼堂侧门,走进旁边的走廊。
陆望京靠着墙,仰头,闭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领口被他扯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颈侧泛着深红。
沈知礼把药管递过去:“含嘴里,镇静用的。”
陆望京接过去咬开,苦味在舌根炸开。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沈知礼靠着对面墙,抱着胳膊看他。
“还觉得能扛?”
陆望京没说话。
“陆望京,我正式通知你。”
“后天你必须来做一次全面的神经功能评估,这是体检复核的硬性要求。”
“你要是过不了这关,下个月的飞行资质审查,我没法替你签字。”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礼堂传来模糊的掌声和音乐声,像隔了一层水。
陆望京睁开眼,眼底红得吓人。
“知道了。”
他重新扣好领口,理了理衣服,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背影笔直,步伐稳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沈知礼注意到,他走路时双手一直握着拳,从头到尾没松开过。
礼堂里,演出还在继续。
苏曼月回到后台卸妆,赵同志满面红光跑过来:“曼月,演得太好了!有人点名表扬了你!”
“谢谢赵同志。”
“对了,有同志说想见见你,演出结束后留一下。”
苏曼月点头应下。
她坐回化妆台前擦脸上的汗,镜子里映出身后推门进来的林秀禾。
林秀禾脸色不太好看,在基地转了一上午,连一个正眼都没讨到。
她走到苏曼月身边,盯着镜子里那张被汗水浸湿却依然明艳的脸,咽了口唾沫。
“曼月,你刚才跳得真好。”
苏曼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你不是来搬道具的?”
林秀禾一噎。
苏曼月擦完脸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基地不比大院,这里的人认衔不认脸,你那套不好使。”
林秀禾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苏曼月怎么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