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慰问演出当天,基地晴得刺眼。

跑道上两架歼击机泊在日光下,机身反光能晃瞎人。

文工团的大巴七点半准时到了基地东门,赵同志第一个下车,跟基地同志握了手。

苏曼月跟着队伍往礼堂走,军绿色的建筑群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煤油的气味。

她扫了一眼四周,没看到陆望京。

倒也正常,他是飞行员又不是接待员。

队伍后头,林秀禾压着帽檐混在搬道具的后勤人员里。

她昨天缠了周母半天,说想去基地开开眼界,周母推不过给赵同志打了个电话,赵同志卖了个面子让她跟车当后勤帮忙。

林秀禾一进基地眼珠子就开始转。

礼堂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同志,一个个腰杆笔直,肩膀上的星扛得板正。

她立马换上乖巧的笑,抱着箱子故意往那几个人的方向走。

“几位同志好,请问化妆间往哪边走?”

领头的同志看都没看她,下巴一抬:“左转到底。”

说完几个人继续聊天,没人多给她一个眼神。

林秀禾讪讪收回笑,抱着箱子往里走。

基地里的男人跟大院的公子哥不一样,个个规矩得跟木桩子似的,一点缝都钻不进去。

她不甘心,又瞄上了一个佩了衔的年轻人。

刚想开口搭话,那同志身边的人直接挡了上来:“同志,后勤人员请走侧门。”

林秀禾脸烧得慌,只能灰溜溜走了。

礼堂后台,苏曼月在化妆间换好演出服。

今天跳的是一段选段,她穿着灰蓝色军装式舞裙,腰带勒出一把细腰,长腿踩着半高的舞鞋,整个人英气又妩媚。

旁边的女演员偷偷看她,小声跟同伴咬耳朵:“这新来的也太好看了吧。”

“赵同志亲自点的人,听说考核当场录取的。”

苏曼月没理会议论,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面,起身去侧台候场。

礼堂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军绿。

陆望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旁的位置空着。

他面无表情翻着节目单,看到第三个节目的选段时,目光停了一瞬。

领舞:苏曼月。

他把节目单合上,搁在膝盖上。

沈知礼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旁边坐下,嘴里叼着颗话梅,压低声音:“紧张?”

“滚一边去。”

“我是医生,我得在旁边观察你的身体状况。”沈知礼一本正经,“万一你当场出点什么状况,我好及时处理。”

陆望京侧过头看他,眼神能杀人。

沈知礼耸肩,把话梅核吐进手心:“行行行,我看演出还不行?”

前两个节目是合唱和相声,台下掌声热烈。

陆望京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节目单的边角。

第三个节目报幕声响起。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

苏曼月从侧幕走出来,站定。

她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追光勾出她的轮廓,军装舞裙的领口开到锁骨,肩线削薄,腰身紧窄。

前排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音乐起。

开头是一段铿锵的进行曲旋律,苏曼月脚尖点地,整个人弹射出去。

她的动作跟考核时完全不同。

考核时是古典舞的柔美,现在是军旅舞的刚烈。

每一个跳跃都带着爆发力,落地时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手臂挥出去像劈风,转身时腰肢拧出极限的角度,舞裙带起一阵小旋风。

台下先是看呆了,然后有人开始自发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副歌段落时已经连成一片。

陆望京坐在那没动。

他的视线从苏曼月出场就没挪开过。

追光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刀刃划过他的神经,干脆、利落、滚烫,她转身时露出的那截后颈,她跳跃时绷直的小腿线条,她落定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陆望京掌心出了汗。

他手指扣进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沈知礼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看到陆望京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和发红的耳根,沈知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不动声色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捏在手心。

舞台上,苏曼月进入最后一段独舞。

旋转,二十四圈,每一圈都精准得像陀螺。

最后一圈收势,她单膝跪地,右臂高举,定格。

全场爆了。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起,礼堂的天花板都在震。

后排有人站起来使劲拍手,前排的人也在鼓掌,有人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姑娘了不得。”

陆望京撑着扶手站起来,侧身从座位边挤了出去。

沈知礼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礼堂侧门,走进旁边的走廊。

陆望京靠着墙,仰头,闭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领口被他扯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颈侧泛着深红。

沈知礼把药管递过去:“含嘴里,镇静用的。”

陆望京接过去咬开,苦味在舌根炸开。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沈知礼靠着对面墙,抱着胳膊看他。

“还觉得能扛?”

陆望京没说话。

“陆望京,我正式通知你。”

“后天你必须来做一次全面的神经功能评估,这是体检复核的硬性要求。”

“你要是过不了这关,下个月的飞行资质审查,我没法替你签字。”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礼堂传来模糊的掌声和音乐声,像隔了一层水。

陆望京睁开眼,眼底红得吓人。

“知道了。”

他重新扣好领口,理了理衣服,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背影笔直,步伐稳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沈知礼注意到,他走路时双手一直握着拳,从头到尾没松开过。

礼堂里,演出还在继续。

苏曼月回到后台卸妆,赵同志满面红光跑过来:“曼月,演得太好了!有人点名表扬了你!”

“谢谢赵同志。”

“对了,有同志说想见见你,演出结束后留一下。”

苏曼月点头应下。

她坐回化妆台前擦脸上的汗,镜子里映出身后推门进来的林秀禾。

林秀禾脸色不太好看,在基地转了一上午,连一个正眼都没讨到。

她走到苏曼月身边,盯着镜子里那张被汗水浸湿却依然明艳的脸,咽了口唾沫。

“曼月,你刚才跳得真好。”

苏曼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你不是来搬道具的?”

林秀禾一噎。

苏曼月擦完脸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基地不比大院,这里的人认衔不认脸,你那套不好使。”

林秀禾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苏曼月怎么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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