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苏曼月收势站定,气息平稳,额头只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全场静默三秒。
赵同志带头鼓掌,身旁的评委跟着站了起来。
“这基本功,少说得练十年。”一个老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另一个评委翻着手里的打分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不止基本功,你看她的乐感和表现力,天生吃这碗饭的。”
候考区鸦雀无声,二十几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默默把准考证攥皱了。
赵同志直接拍板:“苏曼月,从今天起你就是文工团正式演员,下周一来报到。”
当场录取,连走个过场都省了。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文工团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去年的考核赵同志一个都没要,今年看完这一段直接拍桌子定了人。
苏曼月微微欠身:“谢谢赵同志。”
她转身下场,步态从容,经过林秀禾身边时甚至没多看一眼。
林秀禾的指甲嵌进掌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一个月起早贪黑练功,请了周母找的老师,结果连评委的一个完整评价都没换到,只得了一句“基本功不过关”。
而苏曼月轻飘飘上去跳了一段,全场起立。
凭什么?
就在这时,训练大厅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陆望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陈。
他本来是来文工团送一批慰问演出的协调文件,路过训练厅时听到掌声,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苏曼月还穿着黑色练功服,长发挽成髻,露出一截后颈。
她那身练功服贴着身体的弧度,腰线收得极窄,背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陆望京脚步钉在门口。
他该转身走的,脑子很清楚,腿却不听使唤。
“哎陆同志!”赵同志眼尖,隔着半个大厅就冲他招手,“来得正好,过来坐会儿。”
陆望京没法装没听见,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评委席旁边站定。
赵同志指着苏曼月离开的方向,眉飞色舞:“看到没,这是我今年挖到的宝,以后咱们文工团有她在,出国演出都不愁了。”
“嗯。”陆望京应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化妆间门口,消失在视线里。
陆望京下颌收紧,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陆队,文件给赵同志就行,咱们走?”
“等一下。”
陆望京把文件递给赵同志,简短说了几句慰问演出的安排事宜,全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赵同志还想留他喝茶,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出了训练厅大门,秋风灌进来,他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陆望京大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两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呼吸粗重得吓人。
小陈小跑跟上来,刚拉开副驾的门就愣住了。
陆望京的耳朵红透了,脖子根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陆队?”小陈试探着叫了一声。
“开车。”陆望京声音压得很低,“回基地。”
“可您不是说还要去——”
“我说回基地!”
小陈一哆嗦,赶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两条街,陆望京才慢慢把呼吸压平。
他盯着窗外飞退的梧桐树,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不对劲。
上次见她还能撑住,这次光是远远看一眼就快兜不住了……
回到基地,陆望京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医务室。
沈知礼正对着一堆病历发呆,听到门响抬头,看见陆望京的脸色后烟都忘了叼。
“又怎么了?”
陆望京反手把门带上,一字一顿:“给我开点药。”
“什么药?”
“压下去的药。”
沈知礼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表情变得严肃。
他起身走到陆望京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心率九十八,瞳孔正常。”沈知礼松开手,靠回椅子上,“你又见到那个女同志了?”
陆望京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知礼摸出一根烟叼嘴里没点,沉吟了一会儿:“药我可以开,但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现在这个状态,越压越反弹。你的身体认定了她,你用意志力去对抗本能,短期能扛,长期会出大问题。”
“什么问题?”
“轻则神经功能紊乱,重则——”沈知礼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还想不想飞了?”
陆望京瞳孔一缩。
飞行员对身体状态的要求是最高等级,神经系统一旦出现不可控的紊乱,他连体检都过不了,更别提上天。
沈知礼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句话戳到了要害。
“药我给你开,应急用。但你最好想清楚,是要跟自己较这个劲,还是面对现实。”
陆望京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过处方单,起身就走。
“陆望京。”沈知礼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后天慰问演出,文工团去你们基地。”沈知礼语气有些微妙,“你那位苏同志,刚被赵同志点名随队。”
“你打算怎么办?躲?在自己的基地里躲一个跳舞的姑娘?”
陆望京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收紧。
他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沈知礼听着脚步声远去,把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自言自语:“犟驴。”
大院,客房。
苏曼月收拾好东西回来时,林秀禾正坐在床边。
她换了件干净衣服,眼圈还有些红,看到苏曼月进门就扭过头去。
苏曼月懒得理她,把练功包放好,拿出赵同志给的报到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
下周一报到,后天随队去基地慰问演出。
苏曼月手指在“基地”的字眼上停了一瞬……
她把通知单折好收进包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恭喜你啊。”
林秀禾突然开口,声音发闷。
苏曼月看她一眼:“谢谢。”
林秀禾低着头,半晌才说:“曼月,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冲动去报名,让你看笑话了。”
苏曼月没接话。
林秀禾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示弱,每次被打脸后都用这套缓和关系,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捅刀子。
“你好好准备考大学就行。”
苏曼月只丢下这么一句,躺上床闭了眼。
林秀禾攥着被角,嘴角慢慢绷成一条线。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眼底的委屈一点点褪去……
考大学?
她当然要考。
但在那之前,后天的慰问演出,她得想办法跟着去。
基地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多的是。
苏曼月去跳她的舞,她去认识该认识的人。
各凭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