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青梧县城里鞭炮声从午后就没断过,噼里啪啦的,炸得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沈如月坐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顾公子在堂屋贴对联,红纸是他自己裁的,字也是自己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他举着对联比划了半天,终于贴正了。
院门被敲响了。
沈如月起身去开。门外站着林婶,穿着一件崭新的酱紫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林厚德。他穿了件深灰的长袍,板着脸,手里也拎着东西——一坛酒,坛口封着红布,沉甸甸的。
沈如月看着他们两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了。
林婶朝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讨好劲儿:「月儿啊,年三十了,你舅说……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林厚德站在她身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算作附和。
沈如月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进了院子。石榴树的枝子上缀着几片残雪,堂屋门口顾公子正歪着头看那副对联贴正了没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林厚德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舅,坐。」。
一顿年夜饭从掌灯吃到二更天。林婶带了酱肘子和八宝饭,林厚德那坛酒是十年陈的米酒,温在热水里,喝起来甜丝丝的。顾公子陪林厚德喝了几杯,两个人话都不多,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沈如月坐在林婶旁边,林婶在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攥了攥她的手腕,手指头热乎乎的,攥了两下松开了。沈如月低头扒饭,扒了半碗,抬起筷子给林婶夹了一筷子菜。
林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拿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
窗外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火光照着窗纸一明一灭。沈如月放下碗筷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里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去,灯笼光晃着,一个接一个,像一串流动的糖葫芦。
柴小满应该也在哪里过年吧。她想。有口热饭吃最好。
转过年来开了春,三月头上的时候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红嫩红的,一小簇一小簇从枝干上钻出来,像谁在上面点了胭脂。沈如月每天浇水,那把漏壶修好了,底下拿胶糊了一层,不漏了。
有天下午她坐在树底下晒太阳,听见院门外头有人说话。一个男声,粗哑,还有几声犬吠。她起身推开门,看见一个挎着筐子的老妇人站在巷口,脚边蹲着一只瘦巴巴的黄狗,正冲巷子另一头汪汪叫。
老妇人看见沈如月,笑了一下:「姑娘,借个火。」。
沈如月回灶房取了火石给她。老妇人接了,蹲下来点了一袋旱烟。烟雾散在风里,黄狗不叫了,趴在老妇人脚边舔自己的爪子。
「你住这儿啊?」老妇人一边抽烟一边问。
「嗯。」。
「一个人?」。
「还有个……相公。」。
老妇人点点头,吐了一口烟:「好。有人就好。」她把火石递还给沈如月,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挎起筐子,带着那条黄狗慢悠悠走了。
沈如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火石还温着。她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在日头底下闪着一点碎光。
她搬了那把矮凳坐在树底下,仰起头。日光透过新叶的缝隙筛下来,落了她满脸。那半边疤脸上光斑跳动着,疤痕的沟壑里藏着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眯起了眼。
院子外头远远传来一声吆喝,拐着弯儿的调子,拖得长长的——「麦芽糖——又甜又黏的麦芽糖——」。
沈如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很轻,但嘴角两边的弧度差不离,疤的那半边也跟着往上提了提。
春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