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盐粒似的,落在院地上沙沙响。沈如月站在屋檐底下伸出手去接,雪落在她掌心里就化了,留下一个凉凉的水印子。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脸颊上,凉的,但那半边疤脸没什么知觉。
顾公子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屋檐下,走过去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肩上。棉袄是林婶前些日子送来的,新絮的棉花,厚实,领口翻了一道深蓝的边。
「站久了冷。」顾公子说。
沈如月拢了拢棉袄领子,下巴缩进去,吸了吸鼻子。巷口传来一串小孩的笑闹声,她侧耳听了听,听见里面有个细细的嗓子在喊「麦芽糖——」,拐着弯儿的调子,拖得长长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院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那头,柴小满裹着一件比他大出两圈的棉袄,挑着担子在雪地里走。棉袄的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手腕,冻得发紫,但他还在边走边吆喝,声音又脆又亮。
「麦芽糖——又甜又黏的麦芽糖——」。
声音拐过巷口,远了。
沈如月关了门,回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折回堂屋,从炕角的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攥在手心里,又推开门往外走。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巾上积了一小片白。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柴小满已经走得有点远了,她追了两步,喊了一声:「柴小满。」。
柴小满回过头,雪粒子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牙齿白的,衬得脸越发黄瘦。
沈如月把手里的铜钱递过去:「来两根。」。
柴小满手忙脚乱地放下担子,搅了两大团麦芽糖,比平时卖的大了一圈,裹得厚厚的,两根竹签被糖坠得弯了弯。
「姐姐,给你。」。
沈如月接过来,把铜钱搁进他手里。柴小满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凉得像冰块,她皱了皱眉。
「早上吃东西没有?」。
柴小满的嘴张了一下,摇了摇头。
沈如月把其中一根糖递回给他:「先吃这个。吃完了你再卖。」。
柴小满愣愣地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大口。麦芽糖黏在牙齿上,他用力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又红了。他使劲咽下去,拿袖口胡乱蹭了一下鼻子。
沈如月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站在雪地里,举着一根糖,像个瘦伶伶的竹竿,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糖渣。
她回去把另一根麦芽糖剥了竹签,搁进碗里,放在灶台边。晚上顾公子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哪儿来的?」。
「买的。」。
「甜的。」。
「嗯。」。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四天天晴了,日头亮得晃眼,院里的雪化了一半,屋檐滴水,滴答滴答,把泥地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沈如月拿了把锹把雪水往墙根下赶,回头看见院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包。
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红枣。捏一颗出来尝,肉厚核小,甜得很。纸上没写字,但包枣子的那块布她认得——是林珊上回提篮子的那块蓝布。
沈如月把红枣收进灶房的陶罐里,盖上盖。她站在灶台前头,手指头按在罐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窗外日光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水光潋滟。她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哼曲子,调子走了一大半,断断续续的,但尾音拖得很长,懒洋洋的。
她掀开罐盖又看了一眼那包红枣,然后盖上了。
腊月初八,青梧县城里煮腊八粥的香气从街这头灌到街那头。柴小满那天卖了一整天的糖,手指头冻得红肿发亮。收摊的时候往林家杂货铺方向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搁了一小盆干枯的薄荷,叶子卷成褐色的小卷,一个冬天都没人收。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
那晚柴小满回到土地庙后头的窝棚,缩在稻草堆里啃一个冷馒头。馒头是早上一个婶子给的,硬得像石头,他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再咽。棚顶的油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一点。棉袄还是那件大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来的手腕青白青白的。
他嚼着馒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笃,笃,笃,很轻,不像是大人的步子。
他扒开挡门的草帘子往外看。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花棉袄,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上冒着白气。
是林珊。
柴小满愣在那里,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像个蛤蟆。
林珊把碗往前递了递:「腊八粥,我娘让我送的。」。
柴小满接过来,碗壁烫手,他换了只手捧着。粥是稠的,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花生,米粒熬得开花,一股甜香气呼地扑了他满脸。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使劲吸了两下,把那口气吸回肚子里。
「谢谢林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
林珊站在那儿没走,双手揣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偏了偏头,打量了一眼那个窝棚。木板歪歪斜斜地支着,油布上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你就住这儿?」。
柴小满捧着碗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珊没再问。她从袖筒里伸出手来,往柴小满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凉凉的,一小块硬物。柴小满低头一看,是一小块银子,比上回秦老爹给的那块小,但也是正经银铺剪出来的,边角齐整。
「拿着,别跟人说。」林珊说完这句,转身就跑。花棉袄的背影在月光底下像一团跳动的绒球,几步就拐过巷口,不见了。
柴小满攥着那块银子站在窝棚门口,手心里那块银子的凉意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一直暖到胃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秦老爹的坟前来了一个人。
秦老爹埋在城西的乱葬岗子边上,泥堆的坟头,一块薄木板插在前头当墓碑,木板上用墨写了「秦公讳老伯之墓」。字是秦大成找街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笔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大半。
那天飘着小雪,沈如月站在坟前,头巾上积了一层细碎的白。她手里没有香也没有纸钱,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着。
她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坟前很安静,雪落在枯草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不远处的官道上偶尔有一辆牛车轱辘碾过去,声音闷闷的,远了就听不见了。
「秦老爹。」沈如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很薄,像一片纸。「那天晚上的事……我说什么你大概也听不见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声。」。
她停下来,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三个字落进风里就没影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是为了被原谅,甚至不是为了道歉本身。她只是想把这句搁在心里磨了几个月的话拿出来晾一晾,搁在这个坟前头,雪里,风里,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再堵在她的嗓子眼。
沈如月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她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折回去,脚印被新雪盖了大半,浅浅的,走几步就模糊了。
回到东街巷口的时候,她看见顾公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院门口等她。伞面上洇着一块墨色的晕,是以前不知谁滴的墨汁,洗不掉了。顾公子的肩上落了一层雪,显然站了有一阵了。他看见沈如月,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粥在灶上煨着。」他说。
沈如月进了院子,拍了拍头巾上的雪,又伸手掸了掸棉袄肩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了一层薄雪,像被谁小心地描了一道白边。
她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脸问顾公子:「你说,那个秋千……还在吗?」。
顾公子愣了一下:「什么秋千?」。
「林家的秋千。小楼上那条缎面的。」。
顾公子想了想:「应该还在。没听说拆了。」。
沈如月「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过了三天,腊月二十六,沈如月一个人去了林家那栋小楼的后头。那片空场上的草已经枯透了,踩上去咔咔响,薄雪底下露出干黄的草茎。她仰头看二楼的窗户,关着,窗棂上积了灰,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看不清里头。
秋千绳还在。粗麻绳从窗口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最底下那个缎面秋千板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离地三尺多,晃晃悠悠的。
沈如月走近了,伸手握住那根绳子。粗麻剌手心,她攥紧了,掌心感觉到绳子上残留的一点点潮气。
她没往上爬。就握着,站了一会儿。
身后的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林珊站在巷口,穿了一件绛红的棉袄,正看着她。
「表姐。」林珊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仰头看着那根秋千绳。「绳子还没收呢,我说收,我爹不让。」。
「为什么不让?」。
林珊歪了歪头,想了想:「他没说。他就是站在窗口看了一下,说先挂着吧。」。
两个姑娘站在空场上,头顶是那根麻绳和缎面秋千板,在风里晃过来,又晃过去。沈如月松开了手,掌心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走吧。」她说。
林珊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出巷口。走到拐弯的地方,沈如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绳子还在晃,晃的幅度越来越小,慢慢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