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林婶来了。
那天下午沈如月正在灶房里洗菜,听见院门被叩了两下。扣门的手指头细细的,节奏又轻又缓,每一下之间隔得不短。沈如月擦干了手去开门。
门外的林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褂子,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鬓边别着一根银簪子,是年轻时候陪嫁的,沈如月认得。她手里提着一只砂锅,用厚棉布裹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脚边还搁了一袋子东西,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白菜帮子。
「月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很稳,但沈如月看见她端砂锅的那只手在抖。砂锅盖子上凝的水珠子晃了晃,滴了一滴在门槛上。
沈如月让开身。林婶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怕踩碎了什么。进了院子她四下看了看,看了一眼石榴树,看了一眼墙根下的小板凳,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搁着的那把干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径直把砂锅和布袋送进了灶房。
沈如月跟在后头。灶房窄,两个人转身都费劲,林婶把砂锅搁在灶台上,解开了棉布。盖子掀开,一股浓白的蒸汽扑上来,整个灶房霎时被一种炖肉的香气填满了。砂锅里是满满一锅萝卜炖排骨,排骨剁得大小均匀,肉烂得几乎脱了骨,汤汁收得浓稠,油花浮在面上金灿灿的一层。
「你舅家早上杀了一只鸡,我拿排骨换的。」林婶说,语气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沈如月盯着那锅排骨。灶台上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头巾的布料被濡湿了一小块,贴在颧骨上凉丝丝的。她没应声。
林婶又打开布袋,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捆葱,几块姜,一小包红糖,两个柿子,还用稻草绳串了五六个鸡蛋。东西一样样码在灶台边上,整齐得像是事先排好的。码完了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无处安放似的垂在身侧。
「娘。」沈如月开口了。
林婶的手攥了一下围裙边。
「你坐。」沈如月指了指灶房门口那个小马扎。
林婶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沈如月没跟着坐下,她转过身去盛了一碗排骨汤,拿汤匙舀了舀,吹了两下,送到林婶面前。
「你先喝。」。
林婶抬起头看她。隔着碗沿冒出来的白气,林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手接过碗,碗底烫,她换了个姿势捧住,低头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她说。
沈如月在她对面蹲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灶房里安静,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噼啪响了一下。沈如月透过灶台跟墙之间那条窄缝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摆,一根细枝子上还剩着最后两片叶子,一上一下地晃。
「娘,」沈如月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你的手怎么在抖。」。
林婶把碗放下了。她伸出右手看了看,掌心里微微潮着,指关节僵硬地蜷起来又张开,张开又蜷。那双手比沈如月记忆里老了太多,指肚上的纹路磨得几乎平了,食指侧边有一道新割的口子,还没长好,粉红色的嫩肉露着。
「没事,年纪大了。」林婶把手缩回去。
沈如月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息。
顾公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院门,闻见萝卜炖排骨的味道,愣了一下,快步进了灶房。灶房里灯火暖黄,沈如月坐在小马扎上,林婶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锅已经见底的砂锅。林婶在给沈如月剥柿子皮,一点一点地撕,柿子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后来那条狗咬了郑家的裤腿,郑家叫了一嗓子,把整条街的人都引过来了,他自己臊得不行。」林婶说着,嘴角含着一点笑纹。
沈如月接着柿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顾公子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如月送到巷口,林婶拉着她的手,手指头凉凉的,攥了两下就松了。
「下个月十五,娘还来。」她说。
沈如月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半晌才说:「别走巷子后头了,走正门。」。
林婶的背影顿了一顿。巷口的月光底下,她仰了仰脸,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沈如月回到院子里,关上门。石榴树的枝丫在头顶上划出细细的黑影。她伸手摸了摸搭在树杈上那块黑头巾,布料被露水濡湿了,潮潮的,凉凉的。她没把它收下来。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晨院子的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拿瓢沿磕一下就碎了,碎冰在缸里浮着,白晃晃的一片。沈如月每天早上出来打水,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把手缩进袖筒里焐一会儿再继续。
顾公子那间私塾离院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学生不多,十几个,大的十四五岁,小的才七八岁,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顾公子教他们识字、算账、写帖子,有时候也讲些史传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下了学也不走,趴在他桌边问东问西。
那天傍晚顾公子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那人高大,肩宽,穿着靛青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脸色沉沉的,嘴唇紧抿。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石榴树上,又落到了沈如月身上。
沈如月正在院里收衣裳,手里还攥着一件顾公子的灰布长衫。看见那人,手垂下来了。
那是她舅舅。林珊的父亲,林厚德。
林厚德站在石榴树旁边,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多年不见,他老了,鬓角白了,眼角往下耷拉着,但那双眼睛还是跟沈如月记忆里一样,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钝刀子。
沈如月把衣裳搭回绳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舅舅。」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林厚德喉结动了一下。他抬头看那棵石榴树,看院子,看窗台上摆着的那只砂锅——林婶上次带来的,没带走,沈如月洗干净了搁在那里——然后他的视线落回沈如月脸上。头巾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疤痕和好皮肤交界处有一道清晰的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厚德看了很久。久到沈如月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他才开口:「你娘上回来,带的什么?」。
「排骨。」。
林厚德「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不大,敦敦实实的,放在院里的方桌上。解开,是一兜子新打的栗子,壳油亮亮的,还带着毛刺。
「你姨婆家山上收的。给你。」他说完这两句,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硬,棉袍角带起来的风把桌上两片枯叶吹到了地上。
顾公子连忙追出去送。院子里剩下沈如月一个人,站在石榴树底下,面前是一兜子毛栗子。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颗,栗子壳上的毛刺扎着指腹,疼了一下,又痒。
当天晚上沈如月把栗子一个个剥了出来。壳硬,她用剪子剪了口子,搁在灶膛的余火里煨熟了,剥出来黄澄澄的栗仁,拿碗盛着,搁在桌角。顾公子尝了一个,说甜。
沈如月没吃。她把那碗栗子搁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少了两颗。她没问是谁拿的。后来她看见院墙拐角的地上有一点碎壳,知道是野猫来过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