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柴小满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庙门口的香炉里还有几炷残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散在风里就没影了。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大娘,有两个小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笑得咯咯响。
他想起来秦老伯给他看那块银子的时候,银面在日光底下反了一小片光,正好投在他眼睛上,晃得他眨了好几下眼。那个画面他忘不掉。
后来有个过路的和尚给了他半个炊饼,硬邦邦的,边角都干了。他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揣进怀里。天擦黑的时候,他回了自己那个窝棚——城南土地庙后头用几块木板拼出来的,顶上盖着油布,一下雨就漏,但好歹能挡风。他蜷在铺了稻草的角落里,听着外头风声,把剩下那半个炊饼掏出来又啃了两口,噎得直抻脖子。
公堂散了之后,沈如月被顾公子扶着走出县衙。石阶高,她腿软,踩第二级的时候差点崴了脚。顾公子一把托住她胳膊肘,托得很稳。
「慢点。」。
沈如月没看他,但也没挣开。她踩着碎步子一级一级下去,头巾重新蒙上了,只露出眼睛,可那双眼里的水光遮不住。天很亮,街上嘈杂,有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响。她闻见路边摊子上炸豆腐的油味,还有谁家院子里晾衣裳的皂荚味,混在一起冲鼻子。她深吸了一口,胸口疼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大口喘过气了。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沈如月看见了她的爹娘。沈先生站在墙根底下,背佝偻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来回搓着;林婶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老伴的袖口,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看见沈如月出来,手放下来了。
四个人隔着几步路站着。
「月儿。」林婶喊了一声,声音不响,像怕惊着她似的。
沈如月的腿又软了一下。顾公子托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她没走过去,但她也没躲开。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路看她的爹娘。日光落在林婶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沈先生肩膀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补丁上。林婶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褂子,是以前在家里时穿的那件,袖口内侧有一块油渍,洗不掉了。沈如月认得那块油渍——是她炒菜时候溅上去的,那天她做了一盘炒鸡蛋,油放多了,锅里噼里啪啦响,她端着锅往盘子里倒,油点子飞出来,落了林婶袖口上。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如月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林婶眼泪刷地下来了,但没过去抱她,只是站在那里点着头,一下又一下。嘴角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吧,回去歇着。」。
顾公子扶着沈如月继续往前走。沈先生跟林婶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两片枯叶子贴在地面上,风一来就要飘,但到底跟着。
那间小院在东街后头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皴裂,长了一蓬青苔。院子门是两扇薄木板拼的,门轴涩了,推开的时候嘎吱一声响,很尖,像老鼠叫。顾公子侧着身子把门推开,沈如月走进去。
院子很小。正房两间,东边一间灶房,灶台是用泥糊的,面上黑黢黢的,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大锅盖掉了一块漆。院子西墙根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不粗,但枝子散得开,叶子半黄半绿地挂着,地上落了几片,被风推着贴着墙根跑。
沈如月站在院子中间。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日光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连墙角那一小片青苔都亮得扎眼。她站了很久,久到顾公子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晒,又进了灶房烧水,她才动了一下。她把头巾摘了,叠了两折,搭在石榴树的一根矮枝上。
风把那块黑头巾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沈如月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剌手心。
当晚顾公子煮了一锅粥。米是跟房东赊的,半碗米兑了大半锅水,煮出来稀稀的,米粒都化开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盛了两碗,端到堂屋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碎瓦片垫着的方桌上,筷子摆齐了,坐到沈如月对面。
沈如月端起碗,热气扑了满脸。她在碗沿后面闭了一下眼,喝了一口。烫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沉到胃里。
顾公子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她。沈如月低着头喝粥,那半张疤脸被碗沿遮了一半,剩下一半露在灯底下。灯是林婶不知什么时候在桌角搁的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光晃在沈如月脸上,疤痕的沟壑里藏着深浅不一的暗影。
「如月。」顾公子说。
「嗯。」。
「粥好喝吗。」。
「……嗯。」。
「明天我上街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沈如月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钝的响。她想了想:「不吃肉。」。
「行。那豆腐?」。
「行。」。
就这些了。两个人坐在灯底下,一碗粥慢慢喝完。隔壁院子里传来谁家孩子哭夜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一串,被墙挡了大半,听着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顾公子起身去灶房洗碗的时候,沈如月把两个碗摞起来端过去。灶房里黑,她摸到门框的时候手指撞了一下,指节磕在木头上,钝钝地疼了一下,她没吭声。
「你别动,我来。」顾公子伸手够过碗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沈如月的手凉,他的也凉,都凉。
那天夜里沈如月睡在里屋的床上。被褥是顾公子从客栈拿回来的,旧棉絮,有股樟木箱子的气味。塞在枕头底下的一角还有一颗不知道谁的纽扣,塑料的,凸起来硌她后脑勺。她侧身躺着,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她听见顾公子在外屋铺稻草的声音,悉悉索索,然后安静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咚咚的,不快,但每一下都显得很重,把耳膜震得嗡嗡响。
她想起那根秋千绳子。粗麻绳扎手心,她握过几回,握得手指头都勒白了。那一回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是没有反应过来的——真的是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手心空了,然后底下砰的一声,闷闷的,像谁往地上扔了一袋米。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一层,灰白灰白的。她想起秦老伯仰着的那张脸,白头发在月光底下几乎是亮的,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可她听不见。
沈如月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院子里的扫帚声吵醒的。顾公子在扫地,竹子扎的大扫帚,呼啦呼啦地刮着泥地,把昨夜落的石榴叶归拢到墙角去。她坐起来,头发散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脸,指尖底下粗粗砺砺的,像摸一块干透了的泥坯。
她下床穿鞋,走到灶房门口。顾公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咧开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跟一年前在元宵灯会上一样。那时候他站在兔子灯底下,有人猜中了灯谜,灯转了一圈,光映在他脸上,他笑得就是这个样子。
沈如月垂下头,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的丝,淋了几滴香油,白生生的萝卜丝在碟子里亮晶晶的。她端起来慢慢吃了。
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还在落。每天早晨起来,院地上都是一层薄薄的黄叶。沈如月开始拿那把半漏的壶浇水,浇完了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有时候翻几页书,有时候什么也不翻,就坐着,看墙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顾公子下了学回来,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小捆葱,有时候是一块豆腐,有时候就是一把野花,不知从哪儿摘的,紫的白的,小小一簇。他拿草茎扎了搁在灶台边上。沈如月从来不说什么,但那些花她也没扔,一直搁到蔫了,花瓣卷成干巴巴的小团,她才拿出去埋进树根底下。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敲了两下,停了很久,又敲了两下。沈如月正在灶台上切萝卜,手停了一下,刀搁下,擦了擦手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珊。穿了件淡蓝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搭着块蓝布,一角掀开来,露出底下白胖胖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表姐。」林珊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
沈如月让开门口。
林珊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看见石榴树,看见墙根下的小凳子,看见灶台窗台上搁着的那把干蔫了还没扔的野花,嘴角翘了翘。她把篮子搁在桌上,掀开布,热气又涌了一股出来,馒头的甜香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堂屋。
「我娘蒸的,」她说,「她让我送过来。她还说……她还说……」她卡住了,咬着下唇,手指头抠着篮子的提手。
「说什么?」。
「她说她过几天来看你。」林珊飞快地说完,像是怕话在嘴里捂久了就要馊掉。
沈如月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林珊留下来吃的晚饭。顾公子多炒了一个菜,蒜蓉青菜,还切了一碟咸蛋。三个人坐在那张歪腿方桌前,灯亮着,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林珊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说铺子里的生意,说她爹最近脾气好像好了点,说隔壁巷子那条大黄狗下了四只崽。
沈如月听着,没怎么接话,但嘴角那半边的歪笑一直挂着。
送林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笼,月色被槐树的枝丫筛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林珊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沈如月挥了挥手。
「表姐,初一我去接你回来荡秋千。」。
「不去。」沈如月说。
「去嘛。」。
「不去。」。
林珊又笑了,小跑了几步,裙摆兜了一兜风,人影拐过巷口,不见了。
沈如月关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院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是秋千绳子磨出来的,早就不疼了,但印子还在。她合拢掌心,把那道白印子攥在里头。
顾公子从堂屋探出头来:「月儿,进来吧,外头凉。」。
沈如月松开掌心,迈步往里走。月亮升到了院墙上方,白白的一大轮,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那天夜里沈如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秋千上,慢慢地往上移,两边的窗户越来越近,她伸手去抓,窗棂冰凉,可怎么也抓不住,手一直滑,一直滑。
然后有人从窗口探出身子来,是一张姑娘的脸,十七八岁,眉眼清秀,冲她笑。
沈如月不认识那张脸。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是干的,右边是潮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絮的气味闷闷地裹着她。
过了一阵,外屋传来顾公子的翻身声。她竖起耳朵听着,听见他的呼吸又匀了,沉沉地睡回去了。
沈如月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再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