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赵守诚批了结案文书。秦老伯之死定作意外失足,林珊和沈如月各责十杖,罚银十两给秦家作为补偿,杖刑改作罚银。沈如月的母亲自首了当夜未及时说明真相的情节,赵守诚念其情有可原,薄责一通,放归了家。
顾公子在青梧县城东租了一间小院。白墙黑瓦,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沈如月搬进去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树,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遮了大半年的头巾没有摘,但她仰着脸,阳光照在那半张疤上,没有躲。
林珊送她出门的时候塞给她一包桂花糕,包着油纸,捆着红绳,跟当年郑家纨绔塞进门缝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沈如月伸手接了过来。
「以后还坐秋千吗?」林珊问她。
沈如月想了想:「我娘来的时候,坐。你一个人也拉不动我。」她嘴角歪了歪,因为疤痕的缘故那个笑不很对称,但林珊看见了。
后来顾公子在院子里给沈如月支了个架子,种了些爬藤的花。他说等春天开花了,爬满一面墙,她坐在下面看书。沈如月没应声,但她每天清晨会给那些花浇水,用的是一把漏了半截的旧壶,水从底下漏出来,打湿她的鞋面,她也不在乎。
顾公子考中了举人,但没去吏部候选,留在了青梧县开了间小小的私塾,收了十几个学生。每天下了学回来,他推开门第一句话是「月儿,我回来了」。
沈如月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不应的时候他在灶台上找到她,她正掀开锅盖看粥煮得怎么样,热气扑了满脸。他伸手把锅盖接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推着她往屋里走。
「油溅着你了。」。
「没事。」。
「我说有事。」。
沈如月被他推进堂屋,回头看他。石榴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斜进来,落在地砖上,碎碎的,一晃一晃。
她想起正月十五那个晚上,她跟林珊站在窗户边,底下那张老脸猛地浮上来,白头发白眉毛,一张嘴咧着,笑得她五脏六腑都拧紧了。那个瞬间她闻见了糊味——不是火场里的糊味,是楼下杂货铺子里炸麻花的油香,隔着板壁飘上来,香得过分,让她更想吐。
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指甲刮过窗框,刮出一溜白印子。
那声音像火苗舔过房梁。她后来几天夜里老是梦见噼啪响。
顾公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会出一身冷汗,手冰凉。他不问,只是把她的手攥过来搁在自己肚皮上捂着。
「睡吧。」他说。
沈如月闭上了眼。
她闻见他身上的墨香,私塾里带回来的,混着院子里石榴叶子的苦气。窗外的月光白花花一片,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是个晴天就好了。
或者是个雨天。
随便什么都好。
公堂上的人渐渐散了。
先是那些围观的妇人,牵着孩子的拽着男人的,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走一半又回头,看那对跪在地上的年轻夫妻。顾公子的手还攥着沈如月的袖口,没松过。衙役催了两遍,说结案了散了散了,人群才终于挪动起来,像一袋开了口的米,慢慢往外淌。
柴小满被公差松开胳膊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麻了。他甩了甩手,指头尖上一阵针扎似的刺痒,他龇了龇牙,没敢吭声。他缩在柱子后头看完了整场,看秦大成接过那张判书的时候腮帮子咬得梆硬,看林珊被衙役从地上扶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不掉,裙摆上印着两个灰扑扑的圆印子。
那十两罚银秦家拿得不情不愿,但也拿走了。秦大成临走时看了柴小满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说不上宽恕,就是那么直直地看了他一下,然后转头搀着他娘走了。王婶还在小声地哭,嗓子里含着一口痰似的呼噜呼噜,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巷口。
柴小满一个人在柱子旁边蹲了下来。太阳已经升到正当中了,白花花的光从厅堂门口灌进来,照得地上的砖缝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那块碎银子早被公差搜走当了证物,铜钱也没了,浑身上下空荡荡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两条腿打着晃,往外走。经过林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珊还没走,靠在墙边,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看见柴小满,嘴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伸手在他脑袋上摁了一下,掌心凉凉的,搭了两息就拿开了。
柴小满从县衙出来,拐进西街。街上摆摊的已经收了早市,卖菜的筐子空了大半,地上扔着几片烂菜叶子。他在一个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香味钻进鼻子里,他咽了好几口口水。店主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进了里屋。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