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面纱(下)

后来她来了青梧县,住到舅舅家阁楼上。舅舅林厚德肯收留她,却不肯原谅她娘——当年她娘为了跟她爹私奔,把老母亲活活气死了。舅舅性子暴,几十年没跟妹妹说过一句话,沈如月的母亲每次想来看女儿,都得趁夜里偷偷来。

这就是秋千的来历。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她娘从后巷绕过来,在空场上等着。沈如月和林珊把秋千放下去,把她娘拉上来。母女三个在阁楼里说说话,吃一碗她娘亲手做的酒酿圆子,待上一个多时辰,再把人放下去。偷偷摸摸地,像做贼。

那天晚上爬上秋千的是秦老伯,满头白发,娘被挡在了巷口没过来。两个姑娘听见绳子响,探头一看,吓了一跳——不是娘,是个老头子。

「我们慌了,」林珊哽咽着说,手指绞得裙摆皱成一团,「我表姐她……她看见那张脸,想起以前那个郑家的……手就抖了……」。

沈如月的手抖了一下。就在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右手细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把它缩回袖子里去了。

赵守诚沉默了很久。惊堂木一直没拍下去。

堂外围观的人安安静静,先前那些「伤风败俗」「狐狸精」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全消了。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喊,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撕出来的——

「如月——」。

沈如月猛地抬起了头。那半张完好的脸白得像纸。

人群呼啦啦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男子跌跌撞撞挤进来,青衫洗得发白,袍角上一道口子没缝,头发散了一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奔到堂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隔着五六步远看着沈如月,眼泪淌了满脸。

「如月,我找你找了四个月了。」。

沈如月别开了脸。

「你看着我。」顾公子的手撑着地面,指头抠进砖缝里,「你一走就是半年,娘不肯告诉我你在哪,爹也搬了家,我到处问,到处找……你看着我说句话,好不好?」。

沈如月不看他。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袖口磨白的布边上,落在脚前那块砖的裂缝里。她声音发抖,但仍然稳着:「你走吧。我、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我不管。」顾公子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沈如月猛地往回抽,他没松。

「我不管。」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低了很多,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使劲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一贫如洗的时候你嫁了我,你现在脸坏了,我就不要你?我是什么人?」。

沈如月的肩膀抖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压在手掌里的呜咽。

顾公子把她那半张完好的脸扳过来,又伸手碰了碰那半张疤脸,指腹轻轻贴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没有缩回去。

「我们回家。」他说。

沈如月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人群里,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然后多起来,渐渐连成一片。赵守诚把惊堂木搁回了案上,没再拿起来。

他看见人群外侧站着两个老人,林婶靠在沈先生的肩上,两个人都没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堂上。林婶的手攥着老伴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那些掌声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只是沉默地转身走了。

九月十六的风吹进县衙,秋桂的香一阵浓一阵淡,混着木头和泥土的气味,灌满了整间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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