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面纱(上)

衙门的公堂设在县署前院,三间敞亮的厅堂,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赵守诚坐在案后,手边的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堂下已经跪了一片。

林珊被带上来的时候,步子是虚的。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鹅黄衫子,头发胡乱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腮边,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一圈青黑。她跪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绞过来又松开,松开又绞。

她身后跟着的是那个表姐。一上堂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倒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而是她罩着一块黑色的头巾,从头蒙到脖颈,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头巾厚实,密不透光,连脸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但她身段是好的,腰背挺直,跪下去的时候姿势端正,不像林珊那样缩着。

赵守诚问:「你们可知罪?」。

林珊的眼泪下来了。她哭得没声,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大人……民女……」她说了半句,又咬住了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表姐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清凌凌的,像泉水珠子滚在石板上:「大人,人是我们俩拉上来的,失手松了绳,也是我们俩的疏忽。我们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慌乱。可赵守诚注意到她的呼吸——头巾底下,胸腔起伏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你们用那秋千做什么用的?私会男子?」。

堂下一阵嗡嗡声。林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尖,眼泪流得更凶了,话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

赵守诚看了表姐一眼:「你把头巾摘下来。」。

表姐顿了片刻。她抬起手,指尖搭着头巾的边缘顿了更久——大概有几次呼吸那么长——然后缓缓掀开了。

堂上先是一静。

接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接着,近处几个围观的妇人发出短促的惊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表姐的脸从右额角到左下颌,几乎整张右半边脸都覆着一层扭曲的、皱缩的疤痕组织。皮肤像融化的蜡,一块叠着一块,颜色从深红到暗褐,嘴角被扯得微微歪向一边,右眼眼皮薄薄一层粘在眼眶骨上。眼珠倒还是好的,亮晶晶的,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左半边脸是完好的,看得出来从前应当很美。下颌线条流畅,嘴唇的形状也秀气。可正因为那半边完好,衬得另一半越发触目。

林珊在旁边小声抽泣,伸过手去,攥住了表姐的袖口。表姐由她攥着,没挣开。

「我叫沈如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听得出在发抖,声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越州人,今年十七。一年前……我毁的容。」。

堂上彻底安静了。

沈如月说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父亲沈先生是个穷私塾先生,家徒四壁,但沈如月生得好。从十三四岁起,媒人就踏破了门槛,有绸缎庄的少东家,有县丞的侄子,还有一个姓郑的纨绔,家里开当铺的,银子多得用箩筐装。那些公子哥儿送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随便一样就够她父亲教一年的书。

沈如月一个都没应。

她看上了一个姓顾的穷书生。家世比她还不如,三间茅草屋,下雨天屋里能养鱼。可顾公子会写诗,会吹笛子,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沈如月在元宵灯会上见过他一回,他站在一盏兔子灯底下,仰头看灯谜,后脑勺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就那么一眼,她就知道,别的人她不要了。

她娘林婶哭着劝她:「月儿啊,娘当年就是跟你爹私奔的,跟家里断了来往,你姥姥气得病了一场,到死都没肯见娘一面。这条路不好走的。」。

沈如月跪在娘跟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跪着。林婶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红着眼眶给她收拾嫁妆。

沈如月嫁过去那天,天上飘着小雨。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她就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袄子,跟顾公子在茅屋里拜了天地。顾公子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说:「月儿,等我考上了进士,我给你买大宅子,买金簪子,买十个丫鬟伺候你。」。

沈如月笑着摇头:「不用,你回来就行。」。

顾公子进京赶考走后的第十七天,郑家那个纨绔找上了门。

起先是送东西。一盒子桂花糕,包着油纸,从门缝里塞进来。沈如月没理。第二天又是一对银镯子,用红绸布裹着,放在门口石阶上。沈如月拿石头压住,也没取。第三天,郑公子自己来了,喝过酒的,一张脸红得像猪肝,拍着门板喊沈如月开门。

沈如月不开,他就踹门。那门是几块薄板钉的,一脚就裂了。

沈如月抄起灶台上的剪刀,指着他:「你再往前一步。」。

郑公子笑嘻嘻地往前迈了一步。沈如月的剪刀扎在了他小臂上,不深,但血珠子一下涌出来了。郑公子疼得嗷了一嗓子,捂着手退出去。

「行,你狠。」他甩了甩胳膊上的血,眼睛阴恻恻的,「你给我等着。」。

沈如月没等到他来,等来了一场火。那天后半夜,她被烟呛醒,屋里屋外全是火苗子,茅草屋顶烧得噼啪响,像是有人在炒豆子。她光着脚往外跑,一根烧断的房梁横着砸下来,热浪卷着她的脸——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两只手抬起来,捂在脸上,可捂不住那半边狰狞的疤痕,指缝间露出暗红的颜色。她的指节绷得发白,用力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脸抠下去。

林珊在旁边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得直抽。

堂下有人吸鼻子。

沈如月过了好一阵才放下手,继续说。她没死。邻居把她从火堆里拖了出来,一张脸烧得不成样子。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换药的时候疼得把被单咬出好几个洞。伤好了之后,她想死过。

「我拿剪子试过手腕,」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割了两下,疼,没下手。我爹跪在床前头,抱着我的腿,说月儿啊,你要死了爹也不活了。我就……放下了。」。

点击获取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