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空场(下)

那会儿大约巳时,日头还没太毒,柴小满挑着糖担子走到林家杂货铺门口,照例仰起头喊了一嗓子:「麦芽糖——又甜又黏的麦芽糖——」。

楼上窗户推开一条缝,林珊探出半张脸来,冲他招招手。

柴小满把担子往墙根一靠,几步跑到楼下。林珊踩着楼梯下来,吱呀吱呀的木板响。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衫子,头发松松绾着,没施粉,脸上白净净的。

「小柴小满,给我来两根。」。

「好嘞!」柴小满拿竹签搅了两团糖递上去。

林珊接过来,没急着吃,又问他今天生意怎样,早饭吃了什么。那副随随便便唠闲嗑的口气,让柴小满觉得这个姐姐真是最好的主顾。他嘴又甜,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林珊被他逗得笑,眼睛弯成月牙。

柴小满趁她高兴,问了一句:「姐姐,能不能让我上去玩会儿?我还没见过你表姐呢。」。

林珊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半寸,但也就一刹那,很快又挂回去了:「不行不行,我表姐不见人的,凶得很。」。

「有多凶?」。

「比你想象的凶。」林珊捏了捏他的耳朵,「小屁孩管这么多干嘛,吃你的糖。」。

柴小满嘻嘻笑着,被她推出门。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哪天晚上再让我荡一次秋千呗?」。

林珊脸色变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街上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她低头揪着柴小满的耳朵把他拽到墙根底下,压着嗓子说:「小祖宗,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不能说!」。

柴小满也意识到说漏了嘴,缩了缩脖子,自己掌嘴两下:「哎呀我这张嘴。」。

林珊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塞到他手里:「拿去,买点吃的。别瞎说啊,瞎说把你舌头拔了。」。

她话音刚落就转身上了楼,木楼梯响了几声,消失在二楼。

柴小满把钱揣进兜里,刚走出两步,迎面撞见一个人。

秦老爹,就是秦老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杂货铺对面那棵槐树底下。树冠大,阴凉浓,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就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嘴角微微翘着。那个笑让柴小满后脊梁有点发紧。

「柴小满。」秦老伯走过来,步子慢腾腾的,但眼睛一直盯着他,「你们俩刚才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柴小满心里一咯噔,脚底下已经在往后退了:「没、没说什么呀,我卖糖,林姐姐买糖,就这点事儿。」。

秦老伯呵呵笑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在掌心里摊开——少说也有十来枚,比林珊给的厚实多了。日光底下那些铜钱泛着黄澄澄的亮。

「你告诉我,你们刚才说了什么,这些钱都是你的。」。

柴小满眼睛挪不开了。十来枚铜钱,够他买三天的米。他又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候,二楼窗户又推开了。林珊探出半个身子,朝底下看了一圈,视线落到柴小满身上,笑着喊了一句:「柴小满,秋千好玩吧?你玩归玩,别告诉别人啊。」。

说完窗户又关上了。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扔下一片叶子。

柴小满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完了,他心想,这下他不说都不行了。

秦老伯把掌心里的铜钱往前递了递,又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块碎银子,比林珊给的几枚铜钱不知道贵了多少。银子搁在铜钱旁边,两样东西在他粗砺的手掌里衬得越发亮眼。

「怎么样?」秦老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哄,又带着点催促。

柴小满不说话,但目光钉在那块银子上,拔不出来了。

秦老伯有七八个孙子孙女,子孙满堂。老伴王婶跟他过了快五十年,从水灵灵的大姑娘熬成了干瘪的老婆子。他吃穿不愁,儿女孝顺,人生走到七十岁上,要说还有什么念想,大概就是那点儿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男人到了这把年纪,所有的事都定了调子,怎么活都活不出新花样了。可他在街上碰见林珊,看她那柳条儿似的腰身、白净净的脸、走起路来裙摆一荡一荡的,心里那口气就往上拱。拱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他知道那秋千的事了。姑娘家私会情郎用的。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夜里从那扇窗户放下来,人坐上去,楼上的人慢慢绞上去,神不知鬼不觉。规矩是柴小满摸清楚的——那孩子没爹没娘,夜里到处流窜,第一回坐上秋千在上个月十五,林珊拉他上去玩了一趟,嘱咐他千万别说出去。

秦老伯得了这个信儿,像捡了宝。他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王婶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秋千、绳子、阁楼窗户,还有两个姑娘在黑灯瞎火里惊慌失措的脸。

他盘算好了:等到了楼上,她们敢不从?他先头好声好气,要是她们喊叫,他就翻脸,喊得整条街都听见。姑娘家名声要紧,她爹就在楼下住着,她敢让人知道半夜往楼上拉个老头子?最后只能哑巴吃黄连,乖乖就范。

越想越美。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黄土埋到脖梗了,还能有这等艳福。

九月十五,太阳一落山,秦老伯就烧了热水洗头。他平常三两天才洗一回,这回打了三遍胰子,头发丝搓得干干净净。又换了那身新衣裳、新鞋,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褶子更深了,眼皮耷拉着,可精神头是足的。

王婶在灶上热了粥,喊他吃饭。他摆摆手:「不吃了,人家管饭呢。」。

「谁家?」。

「你别管。」。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巷子里起了雾,薄薄的,灯笼光拢在雾气里,照不出多远。他走到林家小楼后墙外那片空场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腰弯久了酸,又站起来站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一根,像个竹竿。

他在那儿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腿麻了换只脚,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新衣裳领子有点紧,他扯了扯。虫子在草丛里叫,隔一阵子停一下,再叫。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了。

窗户终于开了。

吱呀一声,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楚。二楼的窗户从里头推开,一条缎面秋千被缓缓放下来。绳子是新换的,粗麻绳,秋千板子裹了蓝绸,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秦老伯心跳骤然快了,喉咙干得发紧。他摸到秋千板,坐上去,两手攥紧绳子——粗麻绳硌着手心,有点扎。秋千往上移了,一下一下,咯吱咯吱地响。他仰着头,看着窗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窗口映出两个影子来,灯影里一高一矮,都探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了。满头的白发,白得晃眼。

高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指甲刮在木板上的那种。然后绳子猛地一松。

秦老伯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眨眼,后背重重磕在秋千板上,整个人翻了出去。天和地在他眼前倒了个个儿,月亮猛地甩到脚底下,地面迎面扑上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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