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县县令姓赵,名守诚,年四十有二。上任头一天,衙门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赶上了案子。
报案的是城东的里正。一大早跑得满头大汗,说是在林家小楼后面的空场上,发现一具男尸。
赵守诚换了身便服就去了。
九月十五的早晨,天阴着,云层薄而灰,像一块脏了的棉絮贴在头顶。空场上那具尸首面朝下趴着,新做的靛蓝布衫子沾了土,后背上洇着一片暗色的潮气,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守诚绕着尸体走了两圈。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后脑勺的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子,新的,锃亮。脚上一双新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鞋帮子上连个泥点都没有。他就这么趴着,两手往前伸着,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手指头微微蜷起来,僵住了。
吴仵作蹲下去翻翻眼皮,捏捏脖颈,又顺着脊梁骨一路摸下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守诚。
「骨头断了。」。
「哪儿?」。
「好几处。肋骨,左臂,还有颈椎。」吴仵作用指头点了点,「这是摔的,错不了。从高处掉下来,脸朝下。」。
赵守诚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栋小楼。两层,砖木结构,后墙正对着这片空场,二楼有一扇窗户,眼下关得严严实实,黑漆漆的窗框嵌在灰白的墙面上。楼下住着林家老汉,开了个杂货铺子,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楼上住了他闺女林珊,还有几个月前从越州投奔来的一个表姐。
空场很平,夯土地,硬邦邦的,连块石子都少见。秦老伯身上穿着新衣裳,干干净净,不像是走路摔的。一个人从平地摔下去,能把颈椎摔断?
「周围的脚印呢?」赵守诚问。
里正递过话:「昨晚上半夜下了点雾,地上潮,脚印是有的,乱得很。大人您看——」他指着空场边缘几处模糊的痕迹,「都是自个儿踩自个儿的,不像有第二个人跟他在一处纠缠过。」。
赵守诚蹲在尸体旁边,捻起一撮土。土是潮的,凉气从指腹渗进去。他鼻子动了动,闻见一股桂花味儿,细一分辨,是从老人衣领上来的,桂花头油的味儿。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换了新衣新鞋,还擦了头油。昨晚上出门前,他见的是谁?
他正想着,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嚎哭声。
「老头子诶——你走得这么早,也不跟我说一声——」。
秦老伯的老伴叫王婶,六十多,身量瘦小,嗓门却大,隔着半条巷子就听见了。后头跟着她儿子秦大成,三十来岁,搀着老娘,三步并两步挤进人群。一看见地上的尸首,王婶腿一软就要往下瘫。
秦大成用力架住她,脸上也说不上什么悲恸,就是发白,嘴角紧紧抿着。他朝赵守诚行了礼,声音还算稳:「大人,小民秦大成。这是家父。」。
「你父亲昨晚什么时候出的门?」。
秦大成想了想:「天黑没多久,估摸着酉时末、戌时初那会儿。我娘做好了饭,让他吃了再走,他说不用,人家管宵夜呢。穿了一身新衣裳、新鞋,那鞋是我娘上月赶集时候扯了布给他做的,他舍不得上脚,昨晚头一回穿。」。
「他说去谁家?跟谁约的?」。
秦大成摇头:「没说。我爹那人,嘴紧,他不愿意讲的,你问也没用。」。
赵守诚又问:「白天呢?昨天白天有没有什么反常?」。
秦大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往围观的人群里看了一眼。人群密密匝匝挤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秦大成伸出胳膊,指着人群里一个方向:「大人,那孩子。昨天下午我看见我爹跟他交头接耳说了好一阵子话。」。
人群哗地散开一个口子。赵守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小孩。个头矮,身量瘦,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灰褂子里,领口松垮垮的露着锁骨,脸比别的小孩黄,颧骨显得高,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来回在众人脸上跳,像是找出口。
柴小满今年十岁,青梧县城里人人都认识他。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三岁上头被一个卖糖的老头捡了,老头没两年也死了,剩下他一个人,靠着一副糖担子走街串巷糊口。卖的糖是自己熬的麦芽糖,拿两根小棍搅着吃,一分钱一根,有时候碰上好说话的婶子大娘,白送一根也舍得。
此刻柴小满两只胳膊被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捏住,细胳膊细腿的,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掰折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挣了两下,没挣动,就不挣了,嘴里嚷着:「干嘛呀干嘛呀!我又没犯事!」。
赵守诚走过去,低头看他。这孩子真瘦,脖子上一根青筋绷着,喉结都还没长出来呢。
「你认识秦老伯?」赵守诚问。
柴小满眨眨眼:「认识啊,秦老爹嘛。他有时候路过我摊子,买两根糖吃。」。
秦大成在背后喊了一声:「胡说!我爹牙口不好,多少年不吃甜的了!你说他买糖,糖呢?昨晚上他出门也没带着糖,你卖给他的糖他放哪儿了?」。
柴小满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那一下很快,但赵守诚看见了——他舌尖抵着上颚,咽了口唾沫。
「搜他身。」赵守诚说。
两个公差上手一摸,左边裤兜里摸出几枚铜钱,薄薄的一小把,拢在手心也拢不满。右边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圆滑。
一块碎银子。不大,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成色好,亮白亮白的,一看就是正经银铺里剪出来的,不是那些掺了铅的劣银。
赵守诚把那块银子托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没有离开柴小满的脸。那孩子的脸色变了,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灰,嘴唇抿成一条缝。
「银子哪儿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就、就在这条街上。」。
赵守诚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那种等法让柴小满的后脖颈子开始出汗,薄薄一层,汗毛竖起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像有人在耳朵里擂鼓。
终于,柴小满的膝盖弯下去了,整个人塌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招,我招——不是我干的!是楼上那两位小姐!秦老爹昨晚上,是去找那两位小姐玩儿的!」。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接着轰地炸开了。
林家两个姑娘?那个林珊才十八,另一个表姐据说才十七,长得跟天仙似的——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两个小姑娘有什么可玩的?
赵守诚抬抬手,示意公堂上的人安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柴小满:「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柴小满被公差拎起来,还哆嗦着,两条腿支不住身子,靠在公差的胳膊上才站住。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断断续续讲了昨天上午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