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神色微凝,刚要开口留人。
裴素凝先一步开了口,柔声道,“太夫人莫要留他了,公务要紧,何况来日方长,等世子忙完这阵子再聚也不迟。”
太夫人面含笑意,伸手轻拍裴素凝手背,“你呀,还是太善解人意,罢了,横竖你们婚期将近,往后相处的日子也还长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又看向谢元慎,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责备,“今日便放你去了,下回儿可莫要再如此。”
谢元慎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躬身应声。
“孙儿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朝太夫人行了礼,又朝裴素凝微微颔首,算作告辞,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裴素凝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帘外,虽唇角笑意仍在,眼底却一闪而过一抹冷意。
她如何不知公务是假,英雄救美才是真,如此看来,他是真在乎那丫鬟。
谢元慎离开荣阳堂,便径直往中跨院方向走去。
云松紧随其后。
此时沈疏雨正蹲井边搓着冬被,指节处传来丝丝的疼痛感。
垂眸看去,才发现被磨破皮,沈疏雨眼神稍冷几分。
周婆子和孙婆子从东跨院廊下经过,瞧见沈疏雨还在搓被褥。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便大步朝这边迈过来。
周婆子站在那,趾高气扬,“疏雨姑娘这几床被子边角可要搓仔细些,积了好些灰,这都洗不干净啊,回头还得要返工。”
一旁孙婆子也附和了句,“就是,姑娘可要手脚麻利些,这冬日的天呀,也黑的早,总不能点着灯摸黑洗?”
听到这一席话,沈疏雨正想要不要反驳几句,廊下便传来冷冽声。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紫竹院的人来干东跨院的活?”
沈疏雨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谢元慎在那月洞门下,此刻正面色沉沉的盯着那两婆子。
周身气压更是骇人。
今日那裴素凝不是来府里了吗?他不应该在那荣阳堂陪她?
为何……
孙婆子和周婆子见是谢元慎,一时吓得脸都白了,齐齐跪到雪地里。
“世……世子。”
谢元慎抬步走近逼问:“说,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两人身子抖得像筛糠。
此时谢元慎走至沈疏雨跟前,将她拉起,瞥见她泛红又被磨破皮的手,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男人掌心的暖意传来,激得沈疏雨心头阵阵颤栗。
明明自那日暖亭后,他便对自己冷淡疏远,为何今日又这般体贴?
蓝扶音正好端着茶盘从月洞门经过。
听见这边动静,她侧目望来,见此情形,端茶盘的手一紧。
谢元慎怎么会在这?
还有那两婆子,这二人若是将她供出,以谢元慎的性子,不会重罚她,可在他心中的形象怕是……
她用力咬着下唇,快步走来,装作一副刚刚瞧见的样子。
“世子,这是怎么了?两位嬷嬷怎么也跪在这?”
话落,她呀一声,“疏雨妹妹,你怎么在此处洗被子?手都磨破皮了。”
沈疏雨只觉可笑。
她在这干活,十有八九是她所搞的鬼,如今却又假模假样的又来关心她……
沈疏雨将冻红的手从谢元慎掌中抽出,退后半步低声道,“有劳蓝姐姐挂心,不过洗几床被子,算不得什么。”
蓝扶音闻言顺势低头看向跪在雪地里的周婆子和孙婆子,厉声呵斥,“两位嬷嬷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紫竹院的人也是你们能随意指使的?”
“疏雨妹妹若是冻坏了,耽误世子院里的差事,你们担待得起?”
两位婆子一听,微微一怔。
两人抬眼觑了蓝扶音眼,蓝扶音眼里的警告一闪而过。
那两人忙低下头,猛然想起,蓝家父子是在王府功劳簿上留过名的,而蓝扶音又是世子府的一等丫鬟。
若今日将她供出来,往后在王府里怕是没有他们一席之地。
周婆子先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息怒,蓝姑娘息怒,是老奴们看疏雨姑娘闲下来了,东跨院这边活计又实在太多,一时忙不过来,这才请她来搭把手。”
“是老奴们考虑不周,下次再也不敢了……”
孙婆子也赶紧跟着磕头,“老奴们猪油蒙了心,求世子饶了这回。”
谢元慎垂眼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两人,声音冷的似淬了霜。
“本月月钱全部扣发,再有下次,就不必在府里待了。”
两个婆子脸色一白,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连连磕头应是。
谢元慎不再看他们,侧眸看向沈疏雨。
她站在井边,手冻得通红,指节处磨破的皮肉还沁着细小血珠。
谢元慎目光沉了沉,伸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走。”
沈疏雨被他拽着迈出两步,只觉双腿酸胀又有些发软,脚下又忽然一绊,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谢元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揽她细腰,将她稳稳接住。
下一瞬,男人好似轻叹了气,不等她反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疏雨轻呼一声,下意识攥紧男人胸前衣襟,仰头时不经意便对上了他紧绷的下颚线,心跳漏跳了一拍。
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男人胸膛传来的温热感,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动着,沈疏雨耳根一热,慌忙垂下了眼。
蓝扶音见到这幕,指甲深深掐进托盘边缘。
未等他反应过来,谢元慎一抱着沈疏雨头也不回,穿过月洞门,朝着紫竹院走去。
心口像是被人深深挖一刀,她紧咬下唇。
她蓝家世代为王府卖命,自己更是从小到大跟着世子一同长大……却连近身伺候资格都没争到。
如今,一个罪臣之女却能得到世子如此青睐……
蓝扶音咬牙咒骂一句,“狐媚子!”
谢元慎一路将沈疏雨抱回紫竹院,那些丫鬟们瞧见了,神色惊愕,但无人敢问。
回了紫竹院,谢元慎径直进内室,将沈疏雨轻轻放在自己那张铺着厚棉褥的床榻上。
沈疏雨陷进柔软棉被里,似一场梦,闻到那股沉木香,一时有些不自在。
她本想撑着手臂坐起,却被男人宽大手掌按住肩膀又压回。
“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