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疏雨姑娘,东跨院那几床冬被堆了好些时日了,府中丫鬟们也一时忙不过来,你手脚麻利……”
被褥?
那处不是已经许久未曾有人住吗?这好好的……
沈疏雨微微皱眉,寻了个借口,“嬷嬷,紫竹院里的差事还没有做完,世子的里衣尚有几件……”
“哎哟,”孙婆子嗓音立刻拔高了些,“怎的?姑娘这是不乐意了?昨日太夫人说的话,姑娘这是转头便忘了呀。”
周婆子也在一旁附和,“沈姑娘,可不能仗着世子爷替你说了几句话,就只拣轻省活干啊。
这番话说的阴阳怪气,又是拿太夫人来压她。
沈疏雨轻轻咬了下唇,知道跟这两婆子纠缠下去,只会闹得更难看。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不能在府里再生出什么风波来了。
“嬷嬷说的是,我这就去。”她垂下眼,接过周婆子递来的那捆冬被。
许是浸了潮气,压得她手臂一坠。
东跨院后头那口井结了层薄薄的冰,井沿亦是滑溜溜的。
沈疏雨蹲在那儿搓着那几床冬被,水冰冷刺骨,搓一会儿便要将手放在唇边呵口热气。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不到片刻,手就泡得发白发皱,沈疏雨只得咬牙继续搓。
雪芽抱着一筐炭从廊下经过,远远地瞧见沈疏雨蹲在东跨院后头搓被褥,愣了愣。
走近了几步,她认出这几床被子是东跨院多年没人住的客房里头的。
心道,这积的灰都不知道积了多久了,怎么会让疏雨姐姐来洗?
雪芽眼见着她嘴唇都发白了,心中不忍,转身往紫竹院的方向跑去。
自己得去找云松大哥说一声。
云松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侍卫,为人爽快,兴许能帮她传句话。
可雪芽刚跑过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蓝扶音瞧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眉头皱了皱,“跑得这么急,赶着投胎呢?”
雪芽被她那冷声一喝,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走得快了些。”
蓝扶音往她身后瞟一眼,这过来方向正是东跨院那头,可雪芽手里抱着这筐炭,分明是要往荣阳堂送的。
她一时心里有了数,只抬了抬下巴,“既然是要送炭,还不赶紧去,太夫人若是冷着了,你担待得起?”
雪芽被她这话说的不敢再吭声,紧抱着炭筐,一溜烟绕过蓝扶音跑了。
蓝扶音站在月洞门下,望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轻嗤一声,转身朝荣阳堂方向去。
刚绕过抄手游廊,远远看到一队人影正从正门方向过来。
走在正前头的是裴素凝。
蓝扶音敛了神色,退到廊边垂首行礼。
裴素凝穿着一身海棠红曳地裙,腰间坠着双鱼玉佩,外罩着银皮披风,端的是温婉大方。
她身旁跟着贴身丫鬟媚儿,手里捧着两盒新制佛手香,瞧着应是来给太夫人请安送东西的。
“蓝姑娘。”裴素凝经过时朝她微微颔首,“太夫人可在荣阳堂?”
“回裴小姐,太夫人正在里头歇息,奴婢这就去通传。”蓝扶音殷勤应一声,转身引路。
裴素凝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东跨院方向,那井口边蹲着一个人影,冻得通红的双手正浸在冰水里搓着一床厚缎冬被。
裴素凝自然认出那人是沈疏雨。
虽然只见过两面,可那丫头纤细腰身和那低眉顺眼模样,她记得很清楚。
裴素凝眸中微动,转头对蓝扶音道,“那是世子院中的疏雨姑娘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洗这么厚的被子,这天气水冷的很,冻坏了可怎么好?”
蓝扶音顺着她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但转瞬即逝。
“裴小姐有所不知,这是浆洗房的嬷嬷分的差事,奴婢也不好插手。”
裴素凝点点头,不再多言,但余光却忍不住又往东跨院方向瞥眼。
一时间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荣阳堂里炭火烧得足,踏进后,身上的冷意便被驱散了些。
太夫人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裴素凝,面上顿时浮起笑意。
“素凝来了?快过来坐。”
裴素凝上前行了礼,将带来的佛手香呈上,“这是父亲前日得的,说是南边新制的方子,闻着清新静气,特意让素凝送来给太夫人试试。”
太夫人捻了小块放在鼻端闻了闻,满意点头。
“你父亲有心了。”
裴素凝陪着太夫人说了会儿话,茶盏续了两回,太夫人便让人去请谢元慎过来坐坐。
不多时,谢元慎便到了。
进得门来,先给太夫人行了礼,才在裴素凝对面的绣墩上落座,面上神情淡淡的。
裴素凝含笑替他斟了盏茶,柔声道,“世子公务繁忙,素凝来的不巧,扰了世子清静。”
“裴小姐客气。”谢元慎接过茶盏,只端在手里没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太夫人见状,捻着佛珠笑道,“你呀,整日就知道忙公务,也亏得素凝不嫌你闷。往后成了家,可得收收性子多陪陪人才是。”
裴素凝闻言垂眸淡笑,面颊却是浮起了一层红晕。
她端着茶盏啜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来,方才素凝进府时路过东跨院,看见疏雨姑娘一个人蹲在井边洗厚被褥呢。”
“这大冬天的,我瞧着她的手都冻红了,怪叫人心疼的。”
话音刚落,她又补了句,“到底是世子院中伺候的人,这样冷的天做这般重的活计,这若是冻坏了,回头耽误了世子院里别的差事,倒是不好。”
“要不,素凝回头让人送两盒护手的膏子过来?”
她言笑晏晏地望着谢元慎,似乎是在等他答话。
太夫人倒是点头赞了句,“你倒是心细,连下人都惦记着,这般大度体贴,往后府里事务交到你手上,我也能放心了。”
谢元慎虽面上没什么波澜,但那双墨色深瞳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随她们聊几句,便站起身,朝太夫人微微欠身,“祖母,孙儿忽然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公文未批,明日要递上去,怕是不能久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