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回头,疑惑看她。
“疏雨姑娘,有事?”
虽说青莲待她和善,可到底也是王府中人。
沈疏雨淡淡地笑了笑,摇头道,“无事,谢谢青莲姐姐送药,外面的风雪似乎又大了些,姐姐回去时小心些。”
青莲看出沈疏雨不愿多说,也没去追问。
“小事,你身上有伤,早些歇着吧。”
说完,掩门出去了。
沈疏雨捏着那只小瓷瓶发了会儿呆。
视线落在腕间。
那片青紫并未消散,谢元慎轻抚那处的触感好似还在。
她打开瓶身,辛辣草药味扑鼻而来,倒了些药酒在掌心覆上去缓缓揉开,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却咬着唇没出声。
揉完药酒,屋里炭火已熄了大半,她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迷糊之间便沉入梦里。
梦里是礼部侍郎府的春日。
杏花开遍园中,父亲沈成章坐在廊下翻书,日光从花枝间漏下,落他肩上,岁月美好寂静。
母亲端着茶盏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嗔怪道,“成章,茶都凉了,怎么都不喝?”
兄长沈云起从墙头翻进来,手里正拿着从街上买的两根糖葫芦,冲她挤眉弄眼:“疏雨,分你一根。”
她笑着跑过去接,指尖刚碰到那根糖葫芦,画面倏地一转。
杏花落尽,满目荒凉,囚车碾过青石板路。
父亲被锁囚车里,隔着铁栏望着他,眼神似有万千言语。
她看见父亲唇齿微动,似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
囚车远去。
沈疏雨拼命想去追,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住。
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踝上被无数藤蔓缠绕着。
她越是挣扎,那藤蔓缠绕的就越发的紧。
“父亲!”
沈疏雨猛地睁开眼。
耳房里灰蒙蒙的,日光从窗子缝里面透进来,炭火已经灭完了。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被褥硬是被捏得皱成一团,可依旧止不住颤抖。
沈疏雨冲到窗前,冷风拂面而来,梦中画面才一点点退去。
她用力拽着窗框,望向虚空,无声喃喃,“父亲,女儿一定会为沈家洗清冤屈。”
沈疏雨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将桌上药酒瓶收进袖中,推门出去。
廊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几个小沙弥正在拿扫帚扫雪,瞧见她出来,和她打了招呼,沈疏雨微微颔首,便前去斋堂布菜。
没过一会儿,太夫人与镇北王妃就到了,谢元慎跟在一侧。
沈疏雨余光扫眼谢元慎。
男人到后便只是坐在下首位,而后端起一碗素粥,慢条斯理地喝着,眉眼疏淡,未曾分半分眼神给她。
沈疏雨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暖亭里那片刻的失态,大约也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她站在那儿,静等他们用完膳以后起程回府。
雪在回程路上又零星落几片,马车轱辘驶过城门时。
沈疏雨掀开车帘角往外望一眼,东市方向的屋檐覆着白雪,落雁楼的飞檐远远地露出一个尖角。
她放下帘子,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掐了掐掌心。
回府后,谢元慎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太夫人和镇北王妃也是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沈疏雨因昨日被谢元慎当众维护之事,短短半日便在府里传了个遍。
她回紫竹院取东西时,路过抄手游廊,听见几个丫鬟正小声说闲话。
沈疏雨往那处看去,才发现说的正起劲儿的那个丫鬟,正是昨日随他们一同去往护国寺的。
“昨儿太夫人都要罚那丫头了,却被世子爷一句话给挡回去了,要我说呀,她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飞上枝头?一个罪臣之女,难不成还能做世子妃?顶多是个贵妾,那也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贵妾也是主子,你我见了不得行礼?”
沈疏雨脚步一顿,垂下眼,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
那几人见她经过,慌忙噤声,待她走远后,又窸窣嘀咕起来。
蓝扶音正巧端着茶盘从游廊另一头过来,听到那几个丫鬟议论声,声音冷得似淬了冰,“一个个嘴巴没个把门的,世子和裴家小姐婚事都定下了,什么贵不贵妾的?这些事儿是你们能乱嚼舌根的?”
几个丫鬟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认错。
“蓝姐姐息怒,是我们多嘴了。”
蓝扶音冷哼一声,端着茶盘转身走了。
可心里的火却始终没降下去,一个会爬床的浆洗房丫头,也配让府里下人这般议论?
低贱就是低贱,也配当上贵妾?
蓝扶音越想,心里越不舒坦,脚下步子一转,径直往浆洗房那排粗使婆子住的屋子走去。
里头的几个粗使婆子正坐在炕沿上面嗑瓜子闲扯,见蓝扶音进来,连忙起身陪着笑脸。
“蓝姑娘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蓝扶音走近后,从袖中摸出两串铜钱放桌上。
“几位嬷嬷,我这此番前来,是有个小忙,想请你们帮帮。”
那几个婆子一听,彼此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瘦高个婆子率先接了话,“蓝姑娘,你且说,我们这些个婆子能帮得上的,必定给你办妥。”
其他几个婆子也跟着附和。
见她们这般识趣,蓝扶音勾了下唇,凑近说几句。
那婆子听完,面露难色。
“蓝姑娘,这……那位虽是负责浆洗,可如今毕竟是在世子院中伺候,若是世子怪罪下来……”
蓝扶音倒也不恼怒,慢悠悠开口,“几位嬷嬷若觉为难,那便罢了,只不过下回儿这府里要裁减人手时,我怕是不好替几位嬷嬷说话了。”
那几个婆子脸色瞬间变了。
周遭一瞬间就静了下来,氛围也变得有些古怪。
最后还是原先那个瘦高个婆子开口。
“蓝姑娘,您这番话倒严重了,既是您吩咐,哪有不做的道理?”
其他几个老婆子也无退路,只得同意下来。
蓝扶音满意地笑了笑,“几位嬷嬷是聪明人,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当天下午。
紫竹院。
沈疏雨刚做完手上的活计,便被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堵住去路。
她抬眸,一下子认出这是府中浆洗房,专门管杂役的周婆子和孙婆子。
“两位嬷嬷,有事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