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雨垂下的指尖微微蜷了下,面上无波无澜。
“世子如何,皆是他之事。”
闻言,蓝扶音嗤笑一声,“当真?”
言毕,她又道,“那女子生得极美,世子在北境那半年,身边只留她一个伺候,也曾当众说过要给她名分,带她回京安置,你猜猜看,那女子后来如何了?”
沈疏雨低垂着眼,神情寡淡,“世子如何待旁人,是世子的事,与我无关。”
蓝扶音见她这副波澜不惊模样,心里那点得意火苗似扑了空,如今烧得更旺了些。
她不依不饶道,“后来世子班师回朝,那女子便被留在北境,听说没两个月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一番话说完,蓝扶音打量一番沈疏雨娇俏容颜,又笑一声,“说来也巧,我后来偶然见过那女子画像,眉眼间竟与妹妹你有几分相似呢。”
像她?
沈疏雨掐了掐掌心。
一时心中似有一根针在扎。
她想起昨夜谢元慎俯身替她将碎发别耳后时,眼底那片刻的温柔,还有过往种种……
那些她曾以为或许有几分真心的那一瞬间,此刻却被蓝扶音这番话戳得千疮百孔。
她紧掐的掌心到底还是松开了,“那当真是可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间女子命如浮萍的又何止她一个?蓝姐姐见多识广,想必比我清楚。”
蓝扶音一时哑口无言。
她见沈疏雨如此漠然,无趣般地撇了撇嘴。
“你倒想得开,也罢,我不过白说几句罢了,你爱听不听。”
说完,她转身朝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沈疏雨仍旧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散成一团虚无。
廊下的风似乎又大了些,沈疏雨往避风处挪两步,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望向不远处,梅林若隐若现,守在此处似乎也并无意义。
沈疏雨便打算去往后院僻静处躲一躲,却见雪芽小跑着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气喘吁吁停她面前。
“疏雨姐姐,世子传你过去伺候。”雪芽压着声儿,偷偷觑了眼她神色,“裴小姐回禅房歇息了,世子一个人在梅林东边的暖亭里。”
沈疏雨怔了下,随即点点头,抬脚跟在雪芽身后。
梅林的雪虽积了厚厚一层,可那梅却是暗香浮动,当真是幅好景色。
绕过几株老梅,晃眼功夫,一座六角暖亭便立在坡上,四面挂着厚锦帘挡风,里头透出昏黄灯火。
她掀帘进去时,谢元慎正坐石凳上,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许是侧身,瞧不清眼底是何情绪。
男人听见脚步声,侧眸,“过来,斟茶。”
沈疏雨垂眼走近,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铜壶,替他换了盏热茶,双手递去。
谢元慎接过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热触感一触即离,两人皆没作声。
暖亭里很是安静,似能听见外面风拂过梅林声。
谢元慎端着沈疏雨方才端的那盏热茶,指尖摩挲两下却没喝。
他紧抿唇,到底有些沉不住气,薄唇微动,正要开口。
帘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嬷嬷的声音响起。
“世子,太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元慎蹙了蹙眉,道,“知道了。”
掀帘出去时,他余光不禁落在她手腕上,方才在巷子里被他拽过的地方,此时已泛起一圈红痕,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眨眼便恢复平日冷淡。
“好生在此处待着。”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掀帘出去。
他的衣角掠过帘边,带起了一阵冷风。
沈疏雨应了声是。
待帘子落下,脚步声远,沈疏雨才长舒一口气。
暖亭只余她一人,炭火在小炉里燃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声响,衬得周遭越发安静。
她在石凳上坐下,揉了下自己泛红的手腕。
方才他那一瞥,她又何尝不是没有看见?
心疼也好,动容也罢,不过就只是一瞬的事。
罢了。
她揉揉自己的脸,将杂念尽数晃散。
眼下不是想这些之时,护国寺之行只余半日光景,若再拖下去,一旦回王府,便再无脱身机会。
她虽想再去寻崔时霁,可一旦被谢元慎知道,恐怕连这最后一条路都会被彻底堵死。
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声轻响。
沈疏雨心里猛然一惊,掀帘探出身去。
暖亭外空无一人,但积雪上却有一串新鲜脚印。
一眼望去,只见那脚印绕过一株老梅后,便消失在积雪深处。
沈疏雨正要追过去看看,瞥见离自己一寸之处的雪面有块微微凸起,走过去拨开浮雪,才惊觉是一个裹着纸条的小石子。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周遭瞧瞧,见无人,才弯腰拾起。
而后沈疏雨又在那显眼的脚印上来回踩几遍,将脚印搅得凌乱不堪,直到看不出原本走向,才迅速退回暖亭内。
沈疏雨借炭火的暖光展开那张纸条。
虽说纸面被血雪水浸湿了一角,但并不影响观看。
“路引尚在,你欲做的事,总要先离了世子府,三日后,落雁楼未时——”
虽落款无名,但这字迹清瘦有力,她仍旧一眼认出是何人所写。
三日后……
她如今连出府都难,又如何能在三日后赶到落雁楼。
可又话说回来,若此机会再错过,怕是真就……
何况崔时霁明知有风险,仍送来这张纸条,已经是冒着与谢元慎撕破脸的风险了。
她闭了闭眼,就在这时,暖亭外传来脚步踏雪声。
沈疏雨身子一绷,几乎是下意识将那纸条藏于袖中,旋即垂手退到炭炉边。
帘子被掀开,谢元慎弯腰进来,冷风裹着梅花暗香涌入。
他站定后,目光落在沈疏雨身上,见她与自己方才离开时所站位置别无所同,正要移开视线,却留意到她左手似乎正攥着什么。
谢元慎眸色沉了沉,“你手里藏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