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慎闻言,平静道,“只是遇到了些小事,如今已经处置妥当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温婉女声便接了上来,“谢世子辛苦了,快进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沈疏雨站在门外,隔半卷竹帘望进去。
裴素凝端正坐在太夫人下手的绣墩上,瞧着温婉又大方,面前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来了有一阵子了。
太夫人面上含笑,显然对这个未来孙媳妇颇为满意。
裴素凝起身亲自端了一盏茶,递到了谢元慎手边,“谢世子,此茶为今年的新春茶,味道颇佳,快些尝尝。”
谢元慎接过来,只道了声谢,便没了下文。
裴素凝并不恼,余光不经意瞥见沈疏雨。
见她鬓发微乱,唇角泛红,盈盈秋水般眸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但又飞快地敛好了神色。
太夫人与镇北王妃说的话,裴素凝安静听着。
等时机适时,她放下茶盏,轻问道,“太夫人,方才我院里的丫鬟说,好像有瞧见女眷擅自离开后院,往这山下去了。”
“这护国寺虽清静,可今日也有不少来上香的官眷,这若是冲撞了贵人怕是不好。”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顿,抬眼朝门外看去。
方才似乎这小妮子便是跟随谢元慎一同……见她裙摆上沾着点泥点与雪渍,眉心微蹙。
“你进来。”太夫人声音不怒自威。
沈疏雨心里咯噔一下,佯装镇定迈进门槛,而后在太夫人面前屈膝跪下。
“奴婢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没有让她起身,垂眼打量她半晌,“下山之人可是你?”
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沈疏雨垂着眼,如今否认也无用。
刚才她跟着谢元慎一路从山门进来,不少僧人和丫鬟都瞧见了,何况裙摆上的泥点雪渍,更是铁证如山。
左右不过一顿责罚,她正要开口认下。
男人清冷嗓音从头顶落下。
“祖母。”
她微微一愣,抬眼时,只见男人已然起身,走到太夫人面前,微微躬身。
“是孙儿让她下山去办件差事,耽搁了些时辰才回来的,并非擅自离寺。”
太夫人眉梢微挑,“哦?什么差事要一个丫鬟单独下山去办,你身边难道没人使唤了?”
男人神色坦然,依言道,“前几日在城东铺子订了样东西,随行护卫一时走不开,正好她识那铺子位置,便让她跑了一趟,来回也就半个时辰,所以没有惊动祖母。”
太夫人闻言,到底没再追问。
“既是差事,那便罢了。”
裴素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如何听不出谢元慎方才那维护之意,一个小丫鬟,也值得他这样亲自出面周旋?
裴素凝垂眸,将眼底那丝异色敛下,转而浮现一抹歉意,“太夫人,是素凝多嘴了,方才并未问清楚缘由便贸然开口,险些冤枉了这位姑娘。”
此番话说完,她转而看向沈疏雨,一脸歉色,“今日来上香的官眷极多,我这也是怕出了岔子,还望姑娘莫怪。”
太夫人见她知书达理,又知退让,面上笑意越发和煦。
“素凝,这哪是你的错,你也是一片好心,是我这孙子身边的人太没规矩了。”
旋即太夫人目光落在沈疏雨身上,冷脸斥责,“今日之事,念在是世子吩咐你,便不罚你了。”
“可若往后还有此等之事,须得禀明管事嬷嬷,省得旁人替你们这些不懂事的丫鬟操心。”
沈疏雨低眉顺眼应了句。
“奴婢知晓了,多谢太夫人教诲。”
太夫人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便与裴素凝又一同说笑起来。
沈疏雨行礼退至门外。
风吹来,她忽然觉得这雪好似比来时更冷了。
不知过多久,太夫人许是年岁上来了,面上逐渐浮现出倦色。
镇北王妃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便开了口。
“母亲今日也累了半日,不如我扶您去后面禅房歇歇吧。”
太夫人闻言,揉了揉额角,“也好,这上了年纪,坐久了,身子便乏了”
她瞧眼外面,笑盈盈道,“慎儿,这外面雪也停了,听闻那梅林的梅花开得正盛,你不妨陪陪素凝去赏赏梅。”
裴素凝一听,一脸娇羞。
谢元慎抬眸对上太夫人不容推辞的目光。
沉默片刻,他便应下了。
太夫人满意一笑,由丫鬟扶着起身与镇北王妃一同离开。
门帘落下。
屋里便只剩下谢元慎和裴素凝二人。
裴素凝等片刻不见谢元慎开口,便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
“谢世子,太夫人一番美意,你我若推辞,反倒拂了长辈一番心意。”
“既然后山梅林有名,不如去走走吧,也不枉辜负这场雪。”
谢元慎抬眼看了眼门外,竹帘半卷,廊下皑皑一片,将那道倩影身影映在门框边缘。
他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
“好。”
说罢,他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替裴素凝掀开了那半卷竹帘。
裴素凝面上笑意越发柔婉,“多谢世子。”
说完,她轻提裙摆踏出了禅房。
竹帘放下。
谢元慎经过沈疏雨身侧,垂眸看她了下,淡声道,“你在此处候着,不必跟来。”
沈疏雨应了声是,退到了廊柱旁,让开了路。
二人并肩朝月洞门走去。
玄色锦袍与藕荷色在白茫茫一片里别具一色,瞧着似乎格外般配。
许是冷风迷了眼,她一时眼眶竟有些发涩。
她指腹按眼皮时微微用力,再放下手时,眼底潮意已被压回。
沈疏雨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正要往侧廊的避风处挪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一道讥笑声。
“哟,疏雨妹妹,眼巴巴望着呢?”
蓝扶音不知何时从侧廊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沈疏雨不言,并不想理会她。
可蓝扶音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缓步走到沈疏雨身侧。
她顺着方才那两道身影消失方向望一眼,梅林在雪光里若隐若现,远处依稀能瞧见那并肩而行的身影。
蓝扶音轻笑一声,“我劝你啊,少打那些有的没的心思,世子妃只会是裴家四小姐那样的人物,你一个罪臣之女的奴婢,少痴心妄想。”
话落,她往前又凑半步,低声道,“你可知世子从前在北境打仗时,身边曾经养过一个军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