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雨抬眸。
只见二楼窗口处探出半个身子,那人一身月白锦袍,风光霁朗如三年前一般。
只是下颚线条比从前消瘦了几分,日光从眼角斜斜打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双黑眸明亮如玉。
崔时霁。
她恍惚了一瞬。
记忆里十三岁那年的上元灯节,他亦是这般从二楼探身出来,手里面拎着一盏花灯,冲她扬了扬。
“疏雨,给你买的,快上来!”
少年脸上荡漾着明亮又张扬的笑容,眉眼弯弯,眸底映着满街灯火,比他手里面的花灯都要晃眼。
那时候,沈家还未倒,她还是礼部侍郎府里娇养着的千金小姐……
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思绪纷扰时,崔时霁已然转身从楼上下来,疾步走至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眼底浮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瘦了很多。”男人的声音有些许的发紧。
沈疏雨回过神来,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压下去,道,“崔公子说笑了,这里人多,我们上去说话吧。”
崔公子……
崔时霁神色暗了些许。
沈疏雨此时抬脚往楼上走,并未在等崔时霁接话。
他视线落在她单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雅间门关上,茶烟袅袅。
崔时霁替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一展开,上面是一份加了盖的官印路引。
“从上京到南境边关,沿途各州府通关文书都办妥当,你拿着这个不会有人盘问你。”
沈疏雨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神色微动。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碰纸面。
崔时霁覆上来,温热的手掌压住了她的手背。
男人的骨节分明,手掌亦比三年前宽厚了些,只是那滚烫的温度,既熟悉又有些许陌生。
崔时霁目光沉沉,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
“疏雨,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三年前沈家出事时,我没有站出来帮你?”
沈疏雨闻言,倏地想起三年前沈家被抄那日,大雪纷纷,跑出府一路狂奔崔府门前,求见他。
但他没来,来见她的是崔母,那时候她只言一句“我们崔家不与罪臣之家来往。”
虽然她后来听说崔时霁是被崔母锁在书房,才没有出来,可她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怨的。
但三年过去,她也早想明白了。
崔时霁是崔家的嫡长子,身上担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辱,怎么可能为了她赌上一切?
她能理解,也能接受,可那份依赖与信任到底随那扇紧闭的大门磨得所剩无几了。
沈疏雨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不再用力,只平静道,“时过境迁了,从前的事我都记得,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如今你能帮我办路引,我已经很感激了。”
崔时霁听出她话里的疏离,眼底痛色一闪而过。
他垂着眸子,哑声开口,“疏雨,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冲破那扇门去找你。”
言至此处,他一字一句道,“如今我什么都想清楚了,什么家族荣辱,什么门第之见,我通通都可以不要。”
此番话说完,崔时霁倾身向前,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来摊在茶档旁,上面是两张新的路引,写着两个名字,亦是她和崔时霁,起讫地是上京到江南。
“我带你走。”崔时霁声音发颤,可字里行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路引我办了两套,你若愿意,今日我们便一路南下。”
“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结为夫妻过日子,可好?”
沈疏雨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两张路引上,心头微动,可那点波动很快便被她给压了下去。
她抽回了手,这一次崔时霁没有拽住,任由指尖从他掌心滑脱。
“崔公子。”她唤他,“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跟你走。”
崔时霁眼神执拗,“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谢元慎,你怕他?”
沈疏雨摇摇头,“崔公子,我如今虽为奴籍,可我有自己想做之事,从前那些年少情谊,你就淡忘了吧,往后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果。”
崔时霁僵在原地,那双黑眸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喉结滚动,刚要再说什么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砰——”
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
沈疏雨下意识朝门看去,瞳孔微缩。
谢元慎站在门外,一身墨蓝锦袍上沾着零星雪粒,想必是一路快马从护国寺赶过来的。
身后跟着的云松见他这副架势,大气不敢喘一声。
屋里霎时安静。
谢元慎抬步走进来,最后在沈疏雨身侧站定,弯腰拾起桌上其中的一张路引,扫了一眼,轻笑出声。
“崔大人好大的手笔。”他捏着那张纸抖了抖,“南下的路引都办好了,怎么?想带着我镇北王府的丫鬟私奔?”
崔时霁万万没料到他会来,脸色虽白,脊背却挺如松柏,“谢世子,疏雨她是人,非物件。她想要自由身,你不给,她自然可以另寻出路。”
“另寻出路?”
谢元慎将那路引随手往桌上一扔,偏头看向身边的沈疏雨,眼神落在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上。
男人眸色深了一瞬,伸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
沈疏雨猝不及防,踉跄一下撞在男人的胸前,熟悉冷冽木香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想挣脱开,却被男人修长手指牢牢桎梏手腕,一时寸步难移。
“崔大人。”谢元慎低头瞧着怀中人儿,话却是对崔时霁说的。
“你要带她走,问过我没有?”
崔时霁见此情形,往前大迈一步,眼底浮现怒意。
“谢元慎!她是良籍也好,奴籍也罢,你总不能关她一辈子,她若愿意跟我走,你拦得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