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拦路

次日,天还未曾亮透,沈疏雨便醒了。

窗外一片灰蒙,细雪仍旧在下。

沈疏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脑子里全是昨夜谢元慎所言那番话。

她拍拍脸颊。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怎能当真?

沈疏雨将心中万般情绪压下,便起身利落穿衣洗漱。

推门时,紫竹院内的丫鬟们正进出搬着东西,蓝扶音站在廊下指挥,好不神气。

她抬脚正要往前走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她发髻上挽着的翡翠步摇,想来,应是谢元慎为补偿她所赠予的。

心底一时说不上是何等滋味。

沈疏雨掐了下掌心,径直去了内室。

谢元慎如今已然醒来,正半靠床头。

日光从窗纸透进,将男人侧脸勾勒得越发清俊。

谢元慎听见脚步声,侧眸,见是她,目光定定,似乎是想从她面上寻出什么。

但沈疏雨始终低眉顺眼,谢元慎眼底划过暗色。

沈疏雨假意未曾瞧见,只将温好的帕子递过去。

谢元慎接过,擦过手后,将帕子扔回铜盆里,声音淡然,“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回世子,许是认床,不碍事。”

“嗯。”男人没再追问,起身由她伺候着更衣。

沈疏雨替他系玉带时,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腰侧。

男人身体微微一绷,她连忙收回手,垂着头退开半步,替他理好袍角。

谢元慎低头看她发顶,那缕若有若无的杏花香又钻入鼻端,眉心微动。

想起昨夜她所说的话,心中那一丝旖旎眨眼消散。

车队在王府正门集合,日头正好。

太夫人坐头车,镇北王妃居次,谢元慎照例骑马。

蓝扶音扶着太夫人上马车,经过沈疏雨时,得意瞥她眼,然后挑帘钻进去。

沈疏雨只垂着眸子上了后面那辆小牛车。

马车浩浩荡荡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驶去。

车轱辘声响起,沈疏雨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那张字条。

——崔时霁今日在东市落雁楼。

既如此,无论如何都得要去一趟,可护国寺在东城外,若想在午膳时分赶到落雁楼,她必须得在已时前后离开……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拦了路。

沈疏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车队前方围了一群人。

正前方一个身着青布棉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跪路**,手中举着一封状纸,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但几人皆被镇北王府护卫拦着。

大夫人车帘挑开了,一个嬷嬷探头来问了几句,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

谢元慎打马到大夫人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夫人点点头,她便朝着那名中年男子走去。

沈疏雨听不清前方说了什么,只隐约看见谢元慎俯身接过那张封纸,展开手两眼,眉间蹙了蹙。

然后他抬手示意护卫放行,将那名男子带到路边,似说了些安抚的话。

中年男子感激涕零磕三个头,这才退开。

蓝扶音不知何时下了大夫人的车,走到小牛车旁,敲了敲窗框,语气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疏雨妹妹,你猜猜看方才那人是谁?”

沈疏雨挑开帘子看她。

“那人是你父亲当年的门生,姓周,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私塾。”

说到此,蓝扶音用手绢掩着嘴角,眼神轻蔑,“他拦路喊冤,说是你父亲的案子有蹊跷,求世子做主重查呢。”

沈疏雨听得心头一紧,手用力的扣着窗框。

“不过啊。”蓝扶音轻笑一声,“世子当场就回绝了,说此事案已由刑部定论,他无权过问,你看连世子都不愿替你父亲翻案,你那些个小心思还是收一收吧。”她说完,便笑着走了。

沈疏雨放下车帘,眼底掩过失落。

父亲。

恍惚间。

她想起抄家那日他被官差押走时,回头瞧她,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雨儿,往后要好生照顾自己。”

后来他被发配南境充军,母亲与沈昭月皆被绣坊带走,兄长也去了军营,往事美好,皆如镜花水月。

她如今被困王府……

若想要替他们翻案,蓦地,心底某个念头悄然冒出。

若是能拿到当年科举舞弊案卷宗,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马车摇摇晃晃行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护国寺山门前。

护国寺坐落于半山腰,灰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间。

雪覆飞檐,烟雾缭绕,远远便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四周的僧人早早候在山门外迎接,将太夫人和镇北王妃引入后院禅房歇息。

谢元慎被主持请去前殿吃茶,临走时瞧了沈疏雨一眼,淡淡道,“你就在后头候着,不必跟着。”

沈疏雨垂首应了。

待人走远后才抬头打量四周。

护国寺香火鼎盛,今日虽非节庆,仍有不少香客往来。

后院禅房分东西两处,中间隔着月洞门,门外便是通往山下的石阶。

若想要脱身,只能从月洞门出去,沿石阶下山,往城中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到东市……

可谢元慎方才让她留在此处,若忽然不见,必然会引人起疑。

正左右为难时,雪芽端着一盘素点从她面前经过。

“疏雨姐姐,太夫人说想吃寺里的素斋,让我去厨房里催一催,你帮我把这点心送到西禅房去成吗?”

沈疏雨心中一喜,接过盘子,“好,你去吧,我替你送。”

雪芽感激地笑了笑,提裙跑走了。

沈疏雨端端着素点往西禅房走,经过月洞门时放慢了脚步。

门边只有一个扫雪的小沙尼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扫着台阶上面的薄雪。

她深吸一口气,将素点放在月洞门边的石台上,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穿过月洞门,闪身下了石阶。

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松枝与雪的气息。

沈疏雨拼了命的往前跑。

绕过山道拐角回头瞧一眼,见无人追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东市落雁楼是上京中有名的酒楼,雕梁画栋,极其热闹。

沈疏雨赶到时已是午时,扶着腰气喘吁吁了会儿。

她缓和过来,正要抬脚进去,便听见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

“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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