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曾亮透,沈疏雨便醒了。
窗外一片灰蒙,细雪仍旧在下。
沈疏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脑子里全是昨夜谢元慎所言那番话。
她拍拍脸颊。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怎能当真?
沈疏雨将心中万般情绪压下,便起身利落穿衣洗漱。
推门时,紫竹院内的丫鬟们正进出搬着东西,蓝扶音站在廊下指挥,好不神气。
她抬脚正要往前走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她发髻上挽着的翡翠步摇,想来,应是谢元慎为补偿她所赠予的。
心底一时说不上是何等滋味。
沈疏雨掐了下掌心,径直去了内室。
谢元慎如今已然醒来,正半靠床头。
日光从窗纸透进,将男人侧脸勾勒得越发清俊。
谢元慎听见脚步声,侧眸,见是她,目光定定,似乎是想从她面上寻出什么。
但沈疏雨始终低眉顺眼,谢元慎眼底划过暗色。
沈疏雨假意未曾瞧见,只将温好的帕子递过去。
谢元慎接过,擦过手后,将帕子扔回铜盆里,声音淡然,“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回世子,许是认床,不碍事。”
“嗯。”男人没再追问,起身由她伺候着更衣。
沈疏雨替他系玉带时,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腰侧。
男人身体微微一绷,她连忙收回手,垂着头退开半步,替他理好袍角。
谢元慎低头看她发顶,那缕若有若无的杏花香又钻入鼻端,眉心微动。
想起昨夜她所说的话,心中那一丝旖旎眨眼消散。
车队在王府正门集合,日头正好。
太夫人坐头车,镇北王妃居次,谢元慎照例骑马。
蓝扶音扶着太夫人上马车,经过沈疏雨时,得意瞥她眼,然后挑帘钻进去。
沈疏雨只垂着眸子上了后面那辆小牛车。
马车浩浩荡荡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驶去。
车轱辘声响起,沈疏雨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那张字条。
——崔时霁今日在东市落雁楼。
既如此,无论如何都得要去一趟,可护国寺在东城外,若想在午膳时分赶到落雁楼,她必须得在已时前后离开……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拦了路。
沈疏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车队前方围了一群人。
正前方一个身着青布棉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跪路**,手中举着一封状纸,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但几人皆被镇北王府护卫拦着。
大夫人车帘挑开了,一个嬷嬷探头来问了几句,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
谢元慎打马到大夫人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夫人点点头,她便朝着那名中年男子走去。
沈疏雨听不清前方说了什么,只隐约看见谢元慎俯身接过那张封纸,展开手两眼,眉间蹙了蹙。
然后他抬手示意护卫放行,将那名男子带到路边,似说了些安抚的话。
中年男子感激涕零磕三个头,这才退开。
蓝扶音不知何时下了大夫人的车,走到小牛车旁,敲了敲窗框,语气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疏雨妹妹,你猜猜看方才那人是谁?”
沈疏雨挑开帘子看她。
“那人是你父亲当年的门生,姓周,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私塾。”
说到此,蓝扶音用手绢掩着嘴角,眼神轻蔑,“他拦路喊冤,说是你父亲的案子有蹊跷,求世子做主重查呢。”
沈疏雨听得心头一紧,手用力的扣着窗框。
“不过啊。”蓝扶音轻笑一声,“世子当场就回绝了,说此事案已由刑部定论,他无权过问,你看连世子都不愿替你父亲翻案,你那些个小心思还是收一收吧。”她说完,便笑着走了。
沈疏雨放下车帘,眼底掩过失落。
父亲。
恍惚间。
她想起抄家那日他被官差押走时,回头瞧她,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雨儿,往后要好生照顾自己。”
后来他被发配南境充军,母亲与沈昭月皆被绣坊带走,兄长也去了军营,往事美好,皆如镜花水月。
她如今被困王府……
若想要替他们翻案,蓦地,心底某个念头悄然冒出。
若是能拿到当年科举舞弊案卷宗,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马车摇摇晃晃行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护国寺山门前。
护国寺坐落于半山腰,灰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间。
雪覆飞檐,烟雾缭绕,远远便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四周的僧人早早候在山门外迎接,将太夫人和镇北王妃引入后院禅房歇息。
谢元慎被主持请去前殿吃茶,临走时瞧了沈疏雨一眼,淡淡道,“你就在后头候着,不必跟着。”
沈疏雨垂首应了。
待人走远后才抬头打量四周。
护国寺香火鼎盛,今日虽非节庆,仍有不少香客往来。
后院禅房分东西两处,中间隔着月洞门,门外便是通往山下的石阶。
若想要脱身,只能从月洞门出去,沿石阶下山,往城中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到东市……
可谢元慎方才让她留在此处,若忽然不见,必然会引人起疑。
正左右为难时,雪芽端着一盘素点从她面前经过。
“疏雨姐姐,太夫人说想吃寺里的素斋,让我去厨房里催一催,你帮我把这点心送到西禅房去成吗?”
沈疏雨心中一喜,接过盘子,“好,你去吧,我替你送。”
雪芽感激地笑了笑,提裙跑走了。
沈疏雨端端着素点往西禅房走,经过月洞门时放慢了脚步。
门边只有一个扫雪的小沙尼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扫着台阶上面的薄雪。
她深吸一口气,将素点放在月洞门边的石台上,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穿过月洞门,闪身下了石阶。
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松枝与雪的气息。
沈疏雨拼了命的往前跑。
绕过山道拐角回头瞧一眼,见无人追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东市落雁楼是上京中有名的酒楼,雕梁画栋,极其热闹。
沈疏雨赶到时已是午时,扶着腰气喘吁吁了会儿。
她缓和过来,正要抬脚进去,便听见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
“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