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慎那问题如棉针扎入沈疏雨耳中。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用力扣着木架边缘。
青莲微怔,忙垂首答道,“回世子,是……是紫竹院浆洗房的疏雨姑娘。”
话落,周遭静了一瞬。
镇北王妃显然也没料到谢元慎会过问放丫鬟的事,捻着佛珠的手一停。
她似惊觉到了什么,笑盈盈道,“这是怎的了?好端端怎问起个丫鬟的事来?”
谢元慎未曾应答。
他沉默寡言站在那,沈疏雨虽瞧不见他表情,却能感受周身气压冷下。
一时让人背脊发麻。
在沈疏雨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男人一字一句道,“她的身契,不必放。”
青莲脸色一白。
“世子……”
“莫非本世子说的话不管用?”谢元慎侧眸扫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青莲瞬间噤声,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认错。
镇北王妃见状,连忙打圆场。
“不过是浆洗房的丫头罢了,你既然留着有用,那便留着,青莲,你先下去吧。”
青莲如释重负,匆匆行礼后退了出去。
沈疏雨躲在多宝阁,听着谢元慎方才那些话,心凉了个透。
寥寥几句,便将她一整个午后畅想出的出府后的好日子灭得七零八落。
等谢元慎离开,镇北王妃也进了内室,她才敢从暗处出来,而后木然走出王妃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初冬的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冷得她眼眶发酸。
遥想当初为了凑这赎身钱,她甚至都去爬了谢元慎的床,钱凑够了,到头来呢?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沈疏雨自然不会是天真到以为他舍不得自己。
像谢元慎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妩媚多情的世家贵女,再不济还有蓝扶音那样出身清白的忠仆之女,各个都比她强上百倍。
想必如今留下不过习惯她的伺候,不愿去换了旁人,亦或是未曾玩够她罢了。
越是这般想,酸意袭来,沈疏雨强忍泪快步朝紫竹院走。
院里的小丫鬟们正忙着挂灯笼,为后日谢元慎去护国寺做准备。
雪芽抱着几盏红纱灯从她面前跑过,瞧见她脸色不好,讷讷问了句:“梳雨姐姐,你怎么了?”
“无事。”沈疏雨扯出一个笑来,抬脚便往屋里走。
屋内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一时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她在外界的矮凳上坐下,盯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红的指尖,慢慢平复心绪。
既谢元慎不让她走,眼下就只能够去另想她法,后日去护国寺,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路引,哪怕崔母打她骂她,她也认了。
正想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谢元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云松,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锦盒。
沈疏雨下意识站起身来,退到一旁,低头行礼,却不看他。
谢元慎脱了大氅随手扔在椅背上,云松将锦盒放在桌上后识趣的退出去,顺道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谢元慎在桌边坐下,语气不辨喜怒。
“过来。”
沈疏雨挪了两步,停在他一臂之外的距离。
谢元慎抬眸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扫到微微泛红的鼻尖,开口问:“方才在母亲院子里,你躲在那里,可是都听见了?”
沈疏雨身子一僵。
她咬住舌尖,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最终选择不隐瞒。
“听见了,世子说不放奴婢的身契。”
谢元慎语气淡淡的应一声,便没了下文。
他抬手又将那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支簪子。
那簪子通体赤金,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沉沉艳光。
男人将簪子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昨日之事,是我不才,冤枉了你,这簪子便当做是你的赔礼。”
沈疏雨瞥了那簪子一眼,心跳一时快了半拍。
她素来喜欢这些亮闪闪的金银珠玉。这只鸽血红簪更是珍品中的珍品,若放在市面上,怕是能买下上京中半条街。
可她更清楚,若是拿了这个簪子,就意味着还得继续留在她身边。
“世子,奴婢只想要身契。”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元慎方才还温和的眉眼陡然沉下,唇角紧抿。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亦带几分凉薄。
“你就这么想走?”
沈疏雨心头发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眸。
“世子,奴婢是罪臣之女本就低贱,你与裴家小姐门当户对,将来府上自有主母主持中馈。”
“奴婢不愿一辈子做通房,更不愿意等主母进门后被提为妾,一辈子被养人着过活,如今只想拿回身契,做良籍女子。”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加速,但面色却极稳。
谢元慎沉默看着她。
烛火将他半张面孔笼在暗处,另外半张则被映得眉眼分明。
墨瞳似翻涌着什么情绪,深得一时让人看不透。
良久。
谢元慎从椅子上起身,俯视着她,那眼神是能将人洞穿。
沈疏雨下意识后退半步。
男人低哑道,“你要恢复良籍,我自不会阻拦,但我若与你一个承诺,有朝一日许你世子妃名分,你可愿留下?”
沈疏雨怔住。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元慎要娶她?
他是镇北王世子,手握重兵,又深得帝心,这将来要娶的必然是名门贵女。
裴素凝那样家世容貌才情,才配站在他身边。
她沈疏雨不过是个被抄家的假千金……如今更是低贱的丫鬟,想必今日他说这番话,不过一时兴起,待冷静下来,自会觉得荒唐。
她垂眼道,“世子说笑了,奴婢不敢肖想。”
见沈疏雨这般模样,谢元慎将那只簪子啪地一横搁回桌上。
“既如此,那便罢了,后日去护国寺,你随行伺候。”
言罢,他转身朝内室走去。
衣袂轻拂桌角,鸽血红簪在烛火下摇晃一瞬。
沈疏雨眼底暗色闪过,到底没伸手去拿,只低低应一声。
“是。”
夜风吹的树梢雪落,如梨花开。
沈疏雨垂眼退出门时,默默攥紧袖口那张字条。
可方才谢元慎那句“许你世子妃名分”又如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明明那只是他一时的荒唐话……却仍然忍不住去想,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