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累,真不行了。”
“世子若想要,容我歇歇行吗?”
沈疏雨低声哀求的声音,在鹅黄暖帐里大了又小,小了又大。
男人将许诺她的羊脂玉镯转赠蓝扶音的画面,始终在她脑海中打转。而这镯子是当初礼部侍郎府未被抄之前,她父亲一直视为世代传家的祖传之物。
她以受了风寒为由避宠,却终究没能躲开。
当她从净室擦干身子出来时,见方才在床上肆意作恶的男人,此刻松散着一身玄色寝衣,倚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地方志。
他的肤色极白,一双丹凤眼略微上挑,眉眼艳绝。
三个月不见,这个男人的好皮囊,再加上他刚从东海剿匪归来,周身凛然的气质,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身子好些了?”谢元慎将书放下的同时,瞥见她细长雪白脖颈间的红痕,眸色又深了两分。
沈疏雨被他看得脊背发紧,干笑了两声,“奴婢好了许多,时辰不早了,世子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福了福身,忐忑地回了床榻。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刚躺下,男人便翻身覆上......
次日清晨。
沈疏雨浑浑噩噩地睁眼时,男人已经下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已没了昨晚的亲近,眉眼间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她打了个激灵。
一朝胎穿,她成了礼部侍郎的女儿。
可悲催的是,她在三年前的及笄礼当天,被发现是假千金,而后父亲又因卷入科考舞弊案,家中被抄,家中男丁发配充军,女眷降为奴籍。
真千金沈昭月因着炉火纯青的针指手艺,和母亲一道被江南皇商绣坊看中,带去了江南。
而她身无长技,靠耍无赖才勉强做了镇北王府浆洗房的丫头,因着手脚还算麻利,常被派到紫竹院中整理衣物,为了更快攒下银钱,她咬牙爬了谢元慎的床。
前些日子听院子里的丫鬟们说,谢元慎行冠礼之后就娶妻,院里要添新人,王妃让身边的大丫鬟青莲管身契的事。
按着以往的规矩,一些年岁大的丫鬟小厮趁着府里办喜事,都想来讨个放良籍的恩典,王妃多是答应的。
只要拿到身契,再出府去衙门办良籍,她就自由了!
沈疏雨知青莲是个心肠好的,悄悄捧了赎身的钱袋找到她,已同意会尽力帮她,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她艰难起身,伺候他洗漱穿衣,又拿出自己刚做好的一双鞋,沙哑着声音问:“世子,要穿这双吗?”
男人扫了眼新鞋,眼神略一愣,吐出一个字,“可。”
而后,在她取来玉带要给男人扣上时,他抬手取过,自顾自地扣上,眼皮微抬,“昨晚咬我,是怪我没将承诺于你的羊脂玉镯给你,而给了扶音?”
“奴婢不敢。”
其实,沈疏雨咬人时,压根没想太多,只觉得他咬了自己好几口,她也不能吃亏。
可事后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礼部侍郎府的千金小姐,而是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女。
谢元慎倒不是想责怪她,这件事终究是他理亏,出声解释了句,“这次在东海,扶音的兄长替我挡了一刀,至今重伤未愈,扶音素来身子不好,难得跟我讨要一件东西。”
话音刚落下,房门被敲响。
“世子,王爷说有急事让您去一趟书房。”
是谢元慎贴身侍卫云松的声音。
“知道了。”
谢元慎扬声应了句,想到回京前收到来自府里的那封密信,斜了眼欲言又止的沈疏雨,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听说,前几日你去了一趟崔家,莫不是对你的旧情人念念不忘?”
话落,他似是想到别的什么事,瞬息收敛了心中那点莫名心思,交代她去荣阳堂告诉太夫人自己晚些过去请安,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疏雨一怔,望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自脚底而生。
从前沈家未倒时,崔时霁是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如今也只剩他能帮她办离京南下寻亲的路引。
那日,她跟着采买丫鬟混出府,在崔府门前干等半个时辰,却只遭来崔母一顿羞辱,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瞒过了所有人......
初冬的第一场雪,带着漫天冷意往骨缝里钻。
沈疏雨紧了紧大氅,木然往荣阳堂的方向走去。
当沈疏雨在荣阳堂院子里站得昏昏欲睡时,谢元慎踏入了院子。
一番寒暄后,太夫人用茶杯拨着浮沫,浅浅抿了口茶,直入正题,“慎儿,你过几日便要行及冠礼,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话落,众人视线齐聚谢元慎身上。
此刻,他立在太夫人身前,收敛了上位者的气场,身姿温雅。
“祖母说的是。”
得到他这句首肯,太夫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接过话茬。
“裴丞相府的四小姐,你觉得如何?”
京中裴氏,世家之首。
裴四小姐......裴素凝?
沈疏雨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
从前,她与裴素凝打过几次照面,那是个大美人,弹得一手好琴,说话时声气儿比风铃还轻柔三分。
平心而论,谢元慎和裴素凝的确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只见谢元慎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下意识地瞥了眼不远处盯着脚尖看的沈疏雨。
恭敬地回:“全凭尊长做主。”
这话一出,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许,手里的佛珠都捻得快了些,趁热打铁道,“后日我和你母亲出府去护国寺拜佛,你若手上无要紧的事,便陪着我们一起吧?”
屋里人都是人精,一听便知,此次拜佛之行,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给安排相看搭台子呢。
事关未来世子妃,将来的王府主母,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等着谢元慎的答复。
其中,也包括沈疏雨。
此刻,她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出府”两字。
若是能再出府,她定会寻机会再去一趟崔家。
尽管上次没见到崔时霁,可办路引一事,她能求助的也只有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元慎终于在她的灼灼目光下,温声应好。
敲定了心头大事,太夫人大手一挥,让众人散了。
出了荣阳堂。
谢元慎没走几步,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埋头往前走的沈疏雨,直直撞向他的胸膛。
“怎的这样魂不守舍?”
谢元慎退开一步,蹙眉低眸注视着她,语气不大好。
沈疏雨心中盘算着再去崔家的事,抿着唇不接话,正当她要随意搪塞过去时,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倒是听到出府两字,你那眼睛亮得不得了。”
沈疏雨抬眸望着他,他似乎是生气了。
她抿了抿唇,挤出几个字,“奴婢知错了,请世子责罚。”
“滚回紫竹院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谢元慎硬邦邦地扔下这句,随即拂袖而去。
沈疏雨默默往回走着。
绕过连廊,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与蓝扶音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