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礼数

“满上京的青年才俊,竟无一人入你的眼?话说春闱过段日子也该放榜了,既然赏花宴的人你都看不上,莫非沈侯爷是打算去榜下捉婿?”

“一边说我没规矩,你还跟着口不择言。”沈漱玉嗔了秦惠昭一眼。

“好啦我不说,你莫恼。”

话音未落,不远处假山旁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望去,只见八公主李璎被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女簇拥着,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一个跌坐在地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簇新却剪裁不合身的鹅黄衫子,发髻微乱,脸颊上还有个隐约的红印,正惶然地试图爬起来。

没来得及站好,又被一个绿衣小姐不慎伸出的脚绊了一下,再次摔倒,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场面可谓狼狈至极。

“那是谁?”沈漱玉微微蹙眉。

八公主她们都认得的,帝后幺女,颇得盛宠,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嚣张跋扈的年纪。

至于那被欺辱的……

秦惠昭略一思索,记起来了:“是夏家姑娘吧。”

“夏家?五品文官那个?”沈漱玉不大有印象。

秦惠昭点点头:“前日似乎听母亲提过一句。夏家有个庶女,因一母同胞的兄长新中了举人,这几日才破例记名嫡母名下。”

那边,八公主李璎用指尖挑起夏妤低垂的下巴,声音拖得长长的,满是讥诮:“哟,这就哭了?方才撞本宫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么?还是说,你这庶出的骨头轻,天生就站不稳?”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公主说得是,听说她姨娘原是唱曲的,难怪这般没规矩。”

夏妤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只反复嗫嚅:“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求公主恕罪……”

“恕罪?”李璎哼笑一声,甩开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冲撞凤子龙孙,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了事?那皇家威严何在?依我看,你就该在这儿跪足两个时辰,好好醒醒神,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又该待在什么地方。”

这话已是极重的折辱,夏妤脸色惨白如纸,周围隐约有目光投来,却多是事不关己的躲闪,甚至有幸灾乐祸。

她孤立无援,眼看就要委屈答应下去。

八公主是皇后嫡出,自认为天生就比别人尊贵一些,向来看不起所谓庶出的兄弟姐妹,更别提一个小官家的庶女。

“夏家姑娘也是命不好。”秦惠昭低声道,“偏偏撞到她来。”

“殿下。”

一道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沈漱玉自亭中缓步而来,秦惠昭落后半步,皆是神色恬淡。

李璎斜眼看去,见是沈漱玉,嘴角一撇,非但不停,反而抬了抬下巴:“我当是谁,原来是昌宁县主。怎么县主今日有闲情,要来管我的事情?”

沈漱玉走到近前,先是对李璎规规矩矩行了礼,礼数分毫不错。

随后她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瑟瑟发抖的夏妤:“臣女不敢。只是见这位夏姑娘似乎受了惊吓,御花园路径曲折,偶有碰撞也是常事。”

“今日皇后娘娘设宴,本是赏心乐事,若因小事搅扰了娘娘雅兴,反倒不美。不若让夏姑娘给公主赔个礼,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就此揭过,如何?”

她语气平和措辞委婉,给足了双方台阶。

可李璎横行惯了,哪里肯下?

她见沈漱玉出面维护自己心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心头更是不快,加之被人当众顶撞,当即嗤笑出声:“沈漱玉,你倒是会做好人。我教训不懂规矩的人干你何事?莫不是物伤其类?”

秦惠昭见好友被欺辱,不由得皱了皱眉:“殿下这是何意?”

李璎刻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沈漱玉,眼中恶意渐浓:“说起来昌宁县主也出身将门。可这上京风水养人,见惯了富贵繁华,不知还记不记得边关的风沙了?”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静了静。

这话十分刻薄,拿沈漱玉的身世说事,揭人伤疤。

毕竟生父养父,她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秦惠昭眉梢微动,上前半步正要开口,沈漱玉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边关风沙臣女自幼眼见。正因有感条件艰苦,才更记得家父与无数将士为何要驻守在那苦寒之地。”

“若无他们浴血奋战,若无忠臣良将舍生忘死,何来今日上京的似锦繁花,公主殿下的安稳尊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各位,最后重新定在李璎微微变色的脸上。

“臣女生父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方换得一城百姓平安。沈家养我育我,教我忠君爱国,护境安民之大道理。”

“就连我兄长沈晏山亦才凯旋归来。自古万千将士都关乎国门,关乎社稷,关乎千万黎民,不该沦为谈资。是以,臣女以为公主此言并不妥当。”

李璎原想讥讽沈漱玉不过是养女,在上京无依无靠,但没想到她很快把矛头从两家拔高到了国民。

这回难题落到八公主身上,也轮到她尝尝个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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