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暖风漾,沈漱玉穿着家常旧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只用了一根玉簪固定。
沈晏山暗自感叹,她是真的非常适配玉饰。
“请。”
两人不再出声,室内只听得见落棋的轻微响动。
她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盘时手势轻逸,棋风却是截然相反的悍烈,不过数步便显锋芒,直冲白阵腹地。
沈晏山不动声色地断她一子,冷冷道:“打草惊蛇。”
沈漱玉无所谓地笑了笑:“投石问路。”
棋至中盘,黑子渐入困局。
她却丝毫不急,转而固守,仿佛方才的凌厉不是出自本人之手。
“兄长胸中有丘壑,布局也巧妙。”沈漱玉轻松破了他的围攻,莞尔一笑,“料想你在北边时也常与人对弈吧。”
“偶尔和军师下棋。”沈晏山抬指,在布置下一个陷阱和修补现有局面之间摇摆不定。
“戍边九年,回来后又是新贵权臣,御前红人,谁都说兄长前途无量呢。”
显而易见沈漱玉已经识破他,沈晏山不得不放弃布局。
他脸上并没有被夸赞的喜色:“诸将士征战沙场数年,都曾立下赫赫战功。”
“兄长说错了。”
沈漱玉的黑子似入困境,但她依旧不慌不忙,“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沈晏山蓦然抬眼。
他也不急于绞杀,转而将网铺得更广、更稳,白子如无声潮水,慢慢围合:“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沈漱玉的笑容染上一丝怜悯。
她想起前世,沈晏山也是如此刻。
少年封将,圣眷正浓,他是最年轻的将军,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剑。
但沈家爵位世袭,早过了辉煌之日。
到宁远侯沈义康这一代已经算是泯然众世家之间。
偏偏沈侯爷本人也无甚争权夺利的心思,守着家业与妻子安心度日。
他一辈子只做过两件出名大事。
第一件,冒着被疑虑拉帮结派的风险,力排众议收养挚友之女沈漱玉。
第二件,家中培养出了一个沈晏山。
所以沈晏山的优势在于,他背后没有比他自己更强大的势力了,他完完全全属于皇帝,只能为皇帝效忠,红极一时。
但他的弱势也太明显,他年轻,家族简单,没有门生和姻亲构建盘根错节的势力。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下一任皇帝不够宠信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自保之路。
前世李恂上位后,沈晏山因功高盖主,屡犯圣怒而被外迁为官。
直到沈漱玉入主中宫,诞下太子,他和沈家的境况才好些。
少年意气在被贬的十年里消磨殆尽,边地风霜磋磨了他的锋棱,却也淬炼了他的筋骨。
尽管因祸得福躲过了叛军入城,但沈晏山依旧没有选择皈依新主,而是接应出逃的沈后与幼帝南下,养精蓄锐。
沈太后的雷厉风行,一半来源于宫廷沉浮,一半来源于与沈晏山并肩作战的五年。
重来一世,谁都不知道王朝是否还有叛军一劫,但沈漱玉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沈晏山再独行于风雪中。
沈晏山最关键的九年在战场度过,因此没人能教诲他如何为官求生,如何看待那些口蜜腹剑,虚与委蛇。
他的一切都得自己试错。
但沈漱玉来了,她背后是三十六岁的沈大将军,是主宰朝堂数十年的昭懿太后。
沈晏山屈指轻敲桌面,拉回了沈漱玉的思绪。
她思索不及,匆匆落下一子。
沈晏山自认胜局已定,但愿意陪她多下一会。
他说:“你想的太多了。”
沈漱玉将棋子落在他意料之外的位置,笑意清浅:“兄长想的太简单了。”
沈晏山略微皱眉:“谁和你说的这些?”
“惠昭。”沈漱玉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给秦家。
“秦阁老押宝哪位皇子?”沈晏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三皇子。”
沈晏山神态并无惊讶,显然他猜到了的。
“三皇子为人可堪大任。”
“兄长。”沈漱玉的态度严肃起来,“没有一个聪明人是不会伪装的。而在谎言里掺七分真话,比毒药更致命。”
“你了解三皇子?”
沈漱玉心说不只是了解,我连他未来十年的打算都一清二楚。可她不能说。
“我没有指向性,只是笼统一说。”沈漱玉再落一子,局势已经有些微妙的逆转之态。
她貌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去年三皇子治水有功,圣上嘉奖了不少东西。”
“是。”
“我倒是听了一些坊间传闻。”沈漱玉说,“闹灾当地有一名曲姓县丞,在治理水患时功劳很大。一边与官兵同吃同睡,指挥修筑堤坝数日不曾合眼。一边布施城内难民,主持开仓放粮。”
“若有此人,为何朝野不曾听闻。”沈晏山定定地看着她,“你从何处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