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为太后十数年的沈漱玉突然想起来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叛军攻陷都城,皇帝驾崩,阿兄沈晏山前来接应逃亡的她与幼帝,预备着南下重组朝廷。
她刚从尸山血海里带着幼帝死里逃生,只苶呆呆发愣。
久未见面的阿兄亦是满身风霜。
阿爹与阿娘不在了,兄妹俩被迫成为彼此在世上仅剩的依靠。
万幸阿兄还活着,那时她总这样想。
仗还在打,他没有办法时刻守在她身边。
凡沈晏山不在,沈漱玉就是朝廷唯一能做主的,她必须迅速成长起来,她得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安置百姓。
幼帝很听话,待她和沈晏山也亲近。
沈漱玉忙时他就乖巧坐在一边绝不吵闹。
等沈漱玉闲下来,他上前端端茶,捏捏肩,小兔子一般懂事乖巧。
沈晏山虽然嘴上不说,却总忙里偷闲地给小孩子雕些摆件玩意。
那算是沈漱玉入宫闱以来,唯一还算高兴的时候。
偶尔对弈,沈晏山也会问她若当初没有去做那劳什子皇后,留在侯府,留在他身边,如今的沈漱玉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沈漱玉笑笑,告诉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使没有做皇后他们一样逃不过这一遭。
何况皇命难违,当时的侯府又摇摇欲坠。
唯有沈漱玉成为皇后,手握权柄才能保得住侯府,保得住阿兄。
收复大业日益推进,沈晏山征战在沙场的日子越来越长。
直到最后一场仗打完,她等回了太后冠冕,上京门开,同时也传回沈将军殉国的军报。
那一日举城缟素,新帝白衣登基,无一人不在失声痛哭。
沈漱玉早失去了流泪的本能,她只是坐在皇位上,木然地想:她的好阿兄,会疼她护她的阿兄,已经没有了。
她闭上眼,把那点回忆掐灭在脑子里。
雨敲殿瓦,声势分外浩大,寒气蚀骨,连呼吸都渗着湿冷。
年轻的帝王衣冠齐整,垂首跪在她榻前,恭敬道:“母后,时辰到了。”
史书载,康宁十三年,太后沈氏病重,迁至行宫,于十五年九月九日薨,谥号昭懿,帝甚悲,恸哭三日不绝。
她这一生,说来不过寥寥数语,从入宫成为继后,诞下嫡子,到战火飘摇,携幼帝出逃,再到逃亡数年,从沈皇后熬成了沈太后。
也是,乱世飘零疲于奔命,母子之间终究亲密有缺。
沈漱玉觉得她自己既做严母,也怪不得孩子惊惧。
只她未曾料到,那个不过刚行冠礼,心性未定的年轻帝王,为逼她退位,竟会对自己的生母痛下杀手。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质问,只是倦怠望着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沉默地饮下了鸩酒。
她想阿兄了,她想回家。
一切本该结束在这个雨夜,但再睁眼时,沈漱玉回到了恍如梦中的少女时代。
周身残留的阴冷潮气已被暖阁内暖融融的梨木熏香驱散,她只披一件外衫独自坐在镜前,花了许久才将两世记忆细细理清。
刚到初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丫鬟们穿着浅绿的夹袄,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或捧了新鲜花木,或拿了皂角手巾,叽叽喳喳说着话,细碎的笑声漫过晨光。
两个大丫鬟率先掀帘进来,接过东西后转身吩咐:“各自忙去吧。”
“二小姐又在照镜子呢?”大丫鬟银朱笑着走近。
沈漱玉身边最亲近的大丫头有两个:银朱、雪青。
前世她一杯鸩酒了却残生时,她们早已不在身边,一个于兵乱中香消玉殒,一个陪了她十年才出宫嫁人。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沈漱玉一时失语。
雪青放下水盆,接口道:“小姐出落得水葱似的,日日揽镜自顾,是不是心情也能好些?”
“你们……”沈漱玉张了张嘴,却半晌未成言语。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些过往,关于她的结局。
其实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伯父伯母呢?”她问,“身体可有好些?”
“应是好点了,今早那边还传话来,嘱咐小姐不必晨起问安。”
银朱拧了块湿帕子递给她:“老爷夫人还特地交代咱们了,小姐洗漱好就先用早膳,莫要等他们一起。”
“如今是承平十五年?”沈漱玉问,毕竟单看样貌,她无法判断自己准确的岁数。
银朱笑了笑:“二小姐过年时病着,怎么记事情也糊涂了?如今已经是承平十六年三月了。”
十六岁的沈漱玉青春正好,鲜妍明媚,与记忆里那个形容苍老,肃穆端方的沈太后大相径庭。
幸好,幸好她回到了拥有最多选择的那一年。
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洗漱罢,丫鬟们利落布好膳桌,依着她从前的习惯移至暖炉旁。
菜色一应清淡,沈漱玉只喝了两口粳米粥,习惯性摆摆手:“撤下去。”
银朱一楞:“小姐怎么吃的这般少?”
雪青跟着劝道:“是啊,还是再用一些吧。今日起得早,离午膳还有好长时间呢。”
沈漱玉摇摇头:“待会儿送碟子银丝卷来便罢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想吃宫里的点心了?”
不,她不再是沈太后了。
沈漱玉有些懊悔自己的习惯,连忙改口:“不必了,我随口一说。”
在银朱和雪青连连劝说下,她又吃进去半碗粥。
但沈漱玉坐不住,赶着往宁远侯沈义康和夫人杜淑微的院子里去了。
两人见到沈漱玉,自然而然扬起笑意。
“满满,快来坐。”杜淑微招招手,“用早膳了没有?你不会又是空着肚子跑过来的吧?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子,老了要落下病根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