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小腹上,屏住呼吸。
许久,那动静又来了一下。
那一瞬间,江映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欣喜,是酸楚,是无尽的怜爱。
“孩子……”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你放心,娘一定会保护你,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在这黑暗牢笼里,唯一的光。
为了这道光,她可以不惜一切。
喜悦过后,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
她知道,孩子稳住了,但接下来,新的难题也来了。
女子有孕,需得按时请平安脉,根据胎儿的情况调整饮食和方子。
她靠着自己那点一知半解的医理,能撑过最危险的头三个月,已是万幸。
可接下来呢?
她不能再胡乱用药,万一伤了孩子怎么办?
必须找个大夫。
一个信得过的,医术高明,且不会将秘密泄露给裴执安的大夫。
侯府的太医,是裴执安的眼睛,绝不能用。
城西小医馆的大夫,医术平平,应付不了女子怀胎这种精细活。
回春堂的济安大夫?她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又拿什么去请?
江映月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了无生气的芭蕉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她可以跟裴执安斗智,可以跟裴昭敏斗勇,可以在这后宅的尔虞我诈中周旋。
可这件事,却让她束手无策。
这不仅仅是关乎她自己的性命,更关乎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夫人,老夫人院里的张妈妈来了,说老夫人想您了,请您过去说说话。”秋荷在门外轻声禀报。
老夫人……
江映月目光一动,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走吧,扶我过去。”
老夫人院里的氛围,一样没好到哪去。
江映月一踏进去,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便齐刷刷地噤了声,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畏惧、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目不斜视,由着秋荷扶着,径直进了内堂。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老夫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的倦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母亲。”江映月放轻了脚步,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听闻母亲体抱恙,映月心中不安,特来探望。”江映月说着,便要屈膝跪下。
“行了,不必行这些虚礼了。”老夫人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金贵。”
江映月顺势站直了,却没有再上前,只低眉顺眼地立着。
“你倒是镇定。”老夫人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前厅闹成那样,你倒像个没事人。”
“让母亲见笑了。”江映月声音平缓,“是非曲直,侯爷心中自有论断。妾身人微言轻,多说无益,反而惹您心烦。”
老夫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挥手让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内堂,只剩下她们二人。
“说吧,来找我,又有什么事?”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开门见山。
江映月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这位在侯府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这一次,老夫人没有阻止。
“母亲,映月是来请罪的。”
老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你何罪之有?”
“府里的流言因我而起,惊扰了母亲清修,是为不孝,此罪一也。”
“侯爷为我处置下人,坏了府里和气,令侯府蒙羞,此罪二也。”
“我如今的身份,本就尴尬,却未能避嫌,与侯爷纠缠不清,使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此罪三也。”
江映月伏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映月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只是妾身如今,进退两难。若继续住在后院,侯爷……侯爷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屈辱和无奈,已不言而喻。
“所以呢?”老夫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佛珠,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帮你把他关在门外?”
“不。”江映月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堵不如疏。妾身恳请母亲,准许我搬来您这院里的偏房居住。”
老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想日夜在您跟前侍奉,为您抄经祈福,一来,是为我的罪过赎罪,尽一尽孝心。”
“二来,妾身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府里上下看得分明,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
“三来……”江映月迎着老夫人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侯爷他……就算脾气再大,也断不敢在您面前放肆。如此,既保全了侯府的脸面,也让母亲您,能得个真正的清净。”
一番话说完,堂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老夫人重新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江映月就那么跪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她在赌。
赌老夫人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善念,也赌她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份责任心。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个聪明的。”
江映月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你以为,我这院子是什么清净地方?你搬了过来,执安若是寻上门来,岂不是更让我不得安宁?”老夫人问。
“正因如此,才更要搬过来。”江映月立刻道,“若我在自己院中,门一关,里头发生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侯爷行事更是无所顾忌。可若我在您这里,我便是侍奉您的晚辈,他再如何,也得顾及您的颜面,不敢做出逾矩之事。”
“这既是保护我,也是……在约束他。”
“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了。”老夫人一针见血。
“是。”江映月没有否认,坦然道,“但这也是唯一的法子。母亲,我不想再与侯爷这般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这火是我点起来的,如今,我想亲手把它熄了。求母亲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