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如纸。
她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释有用吗?
他不会信的。
在他心里,她早已是一个贪慕虚荣、寡廉鲜耻的女人。
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裴执安的心口划过一丝快意,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和烦闷。
他知道自己说得重了。
可他控制不住。
他恨她提起“脸面”这两个字,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她是如何为了所谓的“前程”和“脸面”,将他弃之如敝履。
这一切,都是她欠他的。
见她不说话,裴执安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爷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映月,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在我这里,你没有脸面可言。”
说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吹得江映月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里,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冰凉一片。
脸面……
她的脸面,早在三年前,父亲以死相逼,她不得不放弃山洞里那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不过是一具为了母亲和腹中孩子,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和屈辱。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身上,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必须走。
带着母亲,带着孩子,越快越好。
江映月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火焰。
裴执安,这盘棋,该由我来下了。
那日之后,江映月彻底将自己院子的门关了起来。
白日里,她会去老太太院中侍疾,一待便是大半天。可一到晚上,她便回到自己的卧房,门窗紧锁,谁也不见。
裴执安来的时候,便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开门。”他站在门外,声音里压着风雨欲来的怒意。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跟在后面的小厮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江映月,我再说一遍,开门!”裴执安的耐心已经耗尽,抬脚就要踹。
“侯爷。”屋里终于传来了江映月清冷的声音,“夜深了,人多口杂,您先前才处置的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若今晚再度强闯屋子,辛苦可就都白费了。”
裴执安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您是侯爷,自然可以不在乎,可老夫人因流言晕倒,您总要顾及她的身子才是。”
“你拿祖母来压我?”裴执安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
“妾身不敢。”江映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妾身只是不想再给侯爷添麻烦,您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听话的玩物吗?如今我听话了,安分守己,不再惹是生非,侯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执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占着理。她把他之前用来敲打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可以强行撞开这扇门,可然后呢?
让满院子的下人看他如何在一个“罪妇”面前失态?让老夫人知道他如何罔顾她的病体,坐实那些不堪的流言?
江映月,你好样的。
你学会了用最顺从的姿态,来做最决绝的反抗。
“好,很好。”裴执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里,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接连几日,裴执安都没有再来后院。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试图用忙碌来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
可一到夜里,江映月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她说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玩物。
是吗?
如果只是玩物,为何在她被裴昭敏欺负时,他会忍不住出手?
如果只是玩物,为何在她提到“脸面”时,他会失控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如果只是玩物,为何现在,他会因为被她拒之门外而感到如此……挫败?
裴执安烦躁地将手里的狼毫笔扔在桌上,墨点溅开,如同一朵黑色的、绝望的花。
他恨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份恨里,到底还掺杂了些什么?
他不敢深想。
另一边,江映月终于得了几天喘息之机。
裴执安不来,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身上。
安胎药她一日不敢停,偷偷熬了,就着最浓的熏香喝下,药渣立刻让秋荷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夫人,您说侯爷……他还会来吗?”秋荷一边收拾着药碗,一边担忧地问。
“他会的。”江映月抚着小腹,眼神平静,“他那样的人,不会允许任何东西脱离他的掌控。他现在不来,只是在想一个能再次把我彻底捏在手里的法子。”
“那我们……”
“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江映月看着秋荷,“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秋荷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奴婢问了几个相熟的采买婆子,都说京中保胎圣手,当属回春堂的济安大夫。只是……他为人古怪,极难请动,而且诊金高得吓人。”
江映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她没有。
出府的机会,她也没有。
这件事,急不得。
这几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那抹微弱的生机,正在一天天变得安稳。
之前喝下的那些掩盖喜脉的药,药性总算是过去了。
身体的疲惫和孕初的种种不适,也渐渐显露出来。
她开始变得嗜睡,胃口也时好时坏。
这天午后,她正靠在软榻上小憩,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江映月瞬间睁开了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