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破庙前,谢家众人鱼贯而入。
庙内还残留着生火的痕迹,角落里散落着几个酒囊和包袱。
看来那些衙役走得匆忙,随身物件都没来得及带走。
老农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自顾自地蹲下身,引燃了庙中残余的柴薪。
火光亮起,驱散了一室阴冷。
“我看你们身上伤得不轻,先在这里查看一下伤势,清洗一下吧。我到附近山上给你们寻些止血的草药来。”
说完,他便起身出了庙门,将空间留给谢家人。
谢云瞻立刻带着男丁们退到庙外。“时安、时染,你们给栖儿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我们去把外面的场地清理一下,免得血腥味再引来什么东西。”
“好。”
谢时安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蹲到林栖身边。
在回来的路程中,她见到一管逃跑时掉落的水,正好可以用来给林栖擦拭身上。
撕下一截衣襟蘸了水,轻轻擦拭林栖脸上的血污。
随着血迹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谢时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这些血基本都是狼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应该也有一些是表姐自己吐的,不过不是外伤。”
话音刚落,原本昏迷不醒的林栖忽然猛地呛咳了一声,身子痉挛般弓起,张口喷出一大口浓稠的暗血,溅落在身侧的泥地上。
谢时安吓了一跳,连忙托高她的头,防止血液倒灌呛入气管。
“栖儿!”
“表姐!”
老夫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外孙女了,可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口触目惊心的淤血,她心中那份揪痛却丝毫未减。
林栖没有回应。
喷出那口血后,她又软软地倒回担架上,再度陷入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破庙里的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虎带着那群衙役回来了。
他一脚跨进庙门,看到缩在庙内的谢家女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其实他们刚才并没有走远。
跟谢家猜测的相差不大,那些狼群确实他让人引下来的。
所以在狼群出现的时候他就带着人退了出去,他可不想受伤。
按着他的设想,谢家这一群人,男丁基本上身上都有伤,其他女眷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遮掩一群人被狼群包围,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没想到谢家的队伍中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位杀才!
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栖,王虎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不过今日的安排虽然没有达到预设的目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至少弄死了林栖这个杀才。
没有了林栖,谢家这些人不成气候,以后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谢老夫人强撑着站起身,拄着竹竿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王大人,方才我们遭遇狼群袭击,万般无奈之下才闯入庙中避祸,还请大人见谅。”
“哼,见谅?”王虎冷笑一声。
“这破庙也是你们这群囚犯能待的地方?既然狼群没把你们咬死,那就乖乖给老子滚到外面去待着。”
“别想着跑!你们留在上京的九族可还等着你们好好活着到儋州呢。”
这番话谢家人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可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忍。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王大人,我这侄女伤势严重,能否通融一二,让她在庙中歇息一晚?”
王虎的目光落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的林栖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让她留下?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放心把她留在这儿,我们哥几个保证好好照顾她。”
他身后的衙役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王虎的目光在谢家女眷们脸上缓缓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你们要是都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哥几个乐呵乐呵,那你们的兄弟、父亲,也都可以进庙里来避一避。大家一起亲近亲近嘛。”
谢家女眷们脸色煞白,纷纷往后缩去。
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母亲或姐姐的衣角。
谢老夫人握着竹竿的手捏得骨节泛白。
她强忍着怒气,缓缓开口:“此等宝地还是留给王大人独自享用吧。我们这些囚犯不敢叨扰。”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只不过,王大人可别忘了,押送的囚犯若到达流放地时死亡人数超过三成,押送官可是要受处罚的。”
王虎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天灾人祸在所难免。我自会上报上官,想必上官也会体恤下情。”
“是吗?”老夫人不疾不徐地接道:“那王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见王虎的脸上有些微的变化,老夫人继续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呐王大人。”
“不可否认谢家是败落了,我等女眷如今是阶下囚、是流放犯。可我们的娘家不是。王大人日后回京述职,切记少走夜路。”
说完,她不再看王虎那张僵住的脸,转身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向庙门。“我们走。”
谢家女眷们紧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回头。
王虎站在庙中,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旁的衙役凑过来,低声道:“老大,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王虎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老夫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眯了眯眼,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急。路还长着呢。”
居然敢威胁他?
哼,真当他王虎是被吓大的?
这些谢家女眷的娘家确实有势力,但再大的势力能拧过皇家的大腿?
只要他将这件差事办好,那位可是承诺过会给他一个天大的好处。
那时,谢家就算翻身了又如何?谢家的那些姻亲又如何?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谢家儿郎们正在清扫战场。
那些狼都被拖到了距离窝棚二十来米的地方。
不是不想拖得再远一些,只是他们的体力已经耗尽,实在是无能为力。
而那些有血迹的地方也被他们用泥土掩埋过了。
还好,这几天都在下雨,山上的那些泥土很容易就弄散了。
然后再用杂草搓几下,血迹就被泥土掩盖了。
“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家女眷与正在清理场地的男丁们会合后,将破庙中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谢云瞻听完,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簌簌水珠。“欺人太甚!”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得去找他们说道说道!”居然敢如此侮辱谢家女眷,是欺负他们谢家无人吗?
“别去了。”老夫人叫住他,摇了摇头。“今日这场狼袭本就是他们布的局。他们巴不得我们死在这场意外里。你去找他们,除了自取其辱,讨一顿打还能有什么结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知衡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若继续留在这里,那些狼群去而复返怎么办?这满地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
她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
前半生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带着一家老小,在荒山野岭中被狼群围攻、被衙役羞辱、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保不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表妹醒了!”一直守在林栖身边的谢时安惊喜地叫出声。
林栖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很快便聚焦起来。
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窝棚的位置,微微皱了皱眉。
谢时安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表妹,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谢时安已经将林栖当成了主心骨。
林栖没有立刻回应。
她静静地躺在担架上,目光穿过窝棚简陋的缝隙,望向不远处那座透出昏黄火光的破庙。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王虎。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果然名字里带虎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正要撑着坐起身,目光忽然一凝,猛地扭头低喝:“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