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一行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少女浑身浴血,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巨大铁锤,静静地站在狼尸**。
夜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好似,她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到冷漠。
而正是这份冷漠,让沈烬侧目。“她好强!”
侍卫唐杉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是呀,太强了。一个人居然单挑了十几匹狼!”
他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战场上尸山血海也见过不少,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从一个少女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一锤下去,直接将一匹狼的脑袋砸成烂泥。
这种爆发力和狠劲,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公子……咱们还去吗?”唐杉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烬没有回答。
他站在树影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月光下那个少女,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前几日他也在观察林栖,发现这姑娘比较聪明,但之前他以为仅仅是聪明而已。
现在他发现这姑娘不但聪明,还很厉害。
超出他想象的厉害。
就说她手中提着的那柄大锤,最起码也有上百斤吧。
若是没有一把子力气,可提不起来。
可这小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居然能提着那柄大铁锤舞得虎虎生威。
好像在她手中就是一个幼儿的玩具一样。
他后悔了。
后悔昨晚把那本《北行记》的开篇写得太早了。
昨日他构思的女主温婉、坚韧、聪慧。
但此刻他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
真正的她,是站在血泊中手握铁锤、睥睨狼群的修罗。
他必须重新认识她,重新书写她。
“她是谢家的哪位小姐?”沈烬忽然问。
唐杉一愣,挠了挠头:“少爷,我是正经人,那个正经人会去打听别人家女眷的身份?”
哪个好人家的儿郎,莫名其妙去打听人家女眷谁是谁呀?
这么失礼的事情,他老唐可不会做。
但沈烬并不这样觉得。
沈烬义正言辞的说道:“现在咱们承担了保护谢家的职责。要想保护好他们,就得先了解他们。”
“所以呢?”
“所以你还不快去查?”
唐杉沉默了一瞬,认命地点头:“我马上飞鸽传书,让京中将谢家所有人的画像传过来。”
又是给蛇精病当牛马的一天。你是少爷,你说了算。
沈烬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那个已经被人扶住的少女,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得换个身份。”
“什么?”
“咱们这样远远跟着,保护不了他们。若是遇到危险想要出手也不是很方便。”沈烬难得正经了几分。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
唐杉都安静得不去打扰他。
主子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这样远远的跟着,能起到的保护作用确实很少。
今晚若不是那姑娘自己本事过硬,等他们赶到,谢家人的尸体都凉了。
“所以,我们换个能接近他们的身份。”
唐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比如?”
“比如,混进流放队伍里去。”
唐杉以为自己听错了:“少爷,您说什么?”
混进流放队伍?这队伍是这么好混的?
这谢家一行人虽然有十好几人,但那个不是登记造册的?还有那些衙役,他们常年在一起工作,谁不认识谁?
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咱们都会被发现好不好?
真的,他家主子真的好天真无邪啊!
他都要被这份天真逗笑了呢。
沈烬可没有发现唐杉在心中吐槽他,他继续完善自己的计划。
“咱们扮成囚犯,混进谢家的队伍里。”
他甚至还给了解释。
“扮成衙役会有距离感,他们不会对我们敞开心扉。只有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才能真正了解他们,也才能在关键时刻及时出手。”
而只有了解了她们,他的书才会更加的真情实感,才会引起共鸣。
想起之前他看过的那些话本,能让他感同身受的一般都是作者本人的亲生经历。
所以他要想写出一本很厉害的书,就要自己亲身去经历这些。不然只有看的,想象的,那不过是繁花堆砌的浮沼,不切实际。
唐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少爷,您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沈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先进城,将陈旻留下,想办法给他们送点药过去。”
唐杉看着自家少爷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这护卫的工作,真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老将军啊,你还是派我上战场吧,你家这祖宗我是伺候不了一点了。
林栖拄着铁锤,喘着粗气,看着最后几匹狼夹着尾巴消失在黑暗的山林深处。
危机解除,她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表妹!”
“表姐!”
谢家儿郎们一拥而上,却在靠近她时又齐齐刹住了脚步。
没有人敢贸然触碰她。
她浑身都是血,从头发到衣摆,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们分不清哪些是狼血,哪些是她自己的血,生怕自己的莽撞加重了她的伤势。
“爹,现在怎么办?”谢知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谢云思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沉声道:“去棚子里把给知源准备的那副担架拿来,先把栖儿抬上下山找到你们母亲和祖母,让她们给栖儿检查伤口。”
几个男丁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林栖挪上去,然后抬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谢老夫人一行并没有跑远。
冲出狼群包围圈后,她们在官道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土坡。
所有人都缩在坡后,屏息凝神地听着山上传来的动静。
谢时安和谢时染守在队伍最外侧,每人手中紧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她们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人后退。
保护家人。
“快看!有人下来了!”谢时安第一个发现了山坡上晃动的人影。
“走,去看看。”
两队人马在官道上汇合。
当看到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林栖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表妹!”
“林栖!”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时染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谢知晨喘着粗气,语速飞快。“表姐浑身是血,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敢碰她。二姐,你快去打点水来给表姐擦干净身上,看看有没有伤口,有的话赶紧上药。”
“好、好……”谢时染转身就要去找水,可四野漆黑,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柴捆的老农从官道尽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到路边这群狼狈不堪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加快脚步走上前来,语气关切:“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的还在这种地方逗留?这附近晚上有狼出没,可不太平。”
谢知询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谨:“老丈安好。我等是押送途中的流犯,因下雨在此歇脚,不料遭遇狼群袭击,才弄得这般狼狈。”
“流犯?”老农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那些带血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我就说哪个正常人会大半夜在这荒山野岭里待着。押送你们的衙役呢?莫不是都被狼咬死了?”
谢家众人沉默不语。
老农也不追问,摆了摆手:“前面有个破庙,离这儿不远。你们先到那里去歇歇脚,我这儿正好有一捆干柴,给你们生个火,暖暖身子。”
谢家人面面相觑。
破庙离狼群袭击的地点太近了,那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很可能会引来其他猛兽。
可如果不回破庙,他们又能去哪里?
这荒郊野岭的,难道要露宿路边?
但在路边给林栖检查身体是不是不太好?虽然现在在流放的路上,但林栖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他们也不能走远,那些失踪的衙役若是回来发现他们不在原地,定他们一个脱逃之罪,同样是死路一条。
“走。”谢云瞻一锤定音。“先回破庙给栖儿检查伤势。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