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重新打水、清洗石锅和竹筒,将所有器具收拾利落。
用竹子制作的碗筷能循环使用,洗干净装在背篓里。
石锅太重了,背着走不现实,就让他原地待着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吧。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谢家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忧虑的脸。
谢云瞻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安。“这雨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继续赶路。若是走不了,咱们身上的干粮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想着今日就只吃这一顿吧。反正也不用赶路,大家忍一忍,粮食要留着在需要的时候吃。”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认了这个安排。
林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头当显眼包。
食物不足确实是个大问题,但以她现在的能力想要获得让这几十口人吃得又饱又健康营养的话,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若是弄几天的口粮来果腹还是没有问题的。
实在不行天天吃煮竹笋呗。
短暂的沉默后,谢云思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知源现在还在昏迷,就算醒过来,他的双腿被打断了也走不了路。咱们得想个办法,弄个担架抬着他走。”
之前在路上,谢知源都是由谢家男丁轮流背着走的。
可男丁们身上也带着伤,背不了多远。
女眷们力气小,更不可能扛起一个近八尺高的汉子。
“等下我去山里找些藤条,和两根长竹绑在一起,做一个简易的担架。”谢知衡接话道。“虽然不一定舒服,但总比让人背着轻松些。”
“咱们分几个人去竹林多挖些竹笋回来,剥好切成块,放在背篓里晾着。万一断粮了,好歹能勉强果腹。”
“也可以上山摘些野菜回来,”谢时安小声道:“今日我们已经学会辨认野菜了,我和二姐等下再去一趟,多弄一些回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虽然语气里仍有化不开的忧愁,但比起前两天的茫然无措,已经多了一分主动求生的劲头。
那些衙役们并不会时刻都盯着他们。
因为他们有信心,谢家的人不敢跑。
毕竟谢家的可不止这一支,还有其他旁支姻亲,若是有人敢逃跑,上报上去,那么他们的那些姻亲和旁支就要被连坐。
再说了,这些人能自己解决自己的饮食问题,也给他们减轻了一些负担。
而且王虎还有一个隐秘的心思。
若是这些人自己上蹿下跳,把自己作死了,那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就可以在不牵连自身的情况前提下,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一举两得。
这几日流放队伍这边的热闹,他自然是发现了的,但他并没有出声去干预。
他反而乐见其成,希望这些人再闹腾一些,最好把自己闹死。
王虎整个人窝在稻草堆中,右腿翘在左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听着外面的雨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这趟干完就能迎娶小翠了。到时候生个一儿一女,老婆孩子热炕头,嘿嘿。
“老大,咱们明天走不走?”一个手下凑过来问。
“走什么走?”王虎连眼皮都没抬,“这么大的雨怎么走?没苦硬吃啊?”
“可万一耽误了路程……”
“耽误不了。”王虎啐掉嘴里的草茎。“之后走快些就是了。到时候弄两匹骡子,咱们骑着走,让他们自己撒开腿跑,还怕赶不上进度?”
“还是老大有办法。”手下适时地拍了一记马屁。
王虎哈哈哈笑着。“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你们就好好的学吧,跟着我王虎,你们肯定不会吃亏的!”
“那是那是。跟着虎哥有肉吃。”
相比于衙役那边的闲适,谢家这边则是一片忙碌。
众人分工明确。
砍竹子的砍竹子,挖竹笋的挖竹笋,采摘野菜的采摘野菜,还有人钻进林子里寻找宽大的树叶,用来加固被暴雨打穿了好几处的棚顶。
谢知晨惦记着家里人说过的话,径直走到林栖面前,伸出手。“表姐,你今天也累了,把匕首给我,我去砍些竹子回来。”
林栖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的将匕首递了过去。
但她还是跟在了他身后。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把匕首是她目前唯一的工具,若是不小心弄卷了刃或者弄丢了,在这荒山野岭里,她可没地方再找一把。
谢知晨察觉到她跟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轻视的不满。“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林栖沉思了一瞬,诚实地点头:“对。”
“你!”谢知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吗?
林栖没有理会他的情绪,抬了抬下巴指向竹林。“到了,砍吧。”
谢知晨哼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手握紧匕首,对准一棵手臂粗的竹子,大喝一声:“哈!”
很好,不错。
竹子纹丝不动。
匕首在竹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自己的虎口却被反作用力震得生疼。
谢知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忍着没有甩手喊疼,不想在林栖面前露怯。
“你手法不对,这样容易让匕首卷刃。”
林栖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匕首。“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右手握住匕首柄,手腕翻转,刀锋斜切入竹身,顺势一带。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棵手臂粗的竹子应声而倒,切口平滑整齐。
“看清楚了吗?你来试一遍。”
谢知晨再次接过匕首,在脑海中将林栖的动作拆解、复盘,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牢记在心,然后再次气沉丹田,挥刀而下。
这一次,匕首成功地嵌进了竹身。
但也仅仅是嵌进去了,卡在竹节之间,拔不出来。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
“没事,已经有进步了。”林栖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再接再厉。”
她伸手,用巧劲将卡住的匕首轻轻一旋一拔,顺势将整棵竹子放倒。
但这棵竹子并不是她今天的目标。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棵足有大腿粗的老竹上。
昨天削的那些竹筒太小了,盛汤盛粥都不方便,她今天想做几个大一点的竹碗。
谢知晨发现自己在这里确实帮不上忙,便识趣地转身蹲到一旁去挖竹笋。
他正埋头苦干,忽然听到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他好奇地拨开草叶,探头一看。
嚯,一只肥硕的竹鼠正抱着一根嫩竹笋,啃得不亦乐乎。
谢知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口腔里开始分泌口水。
他下意识地想叫林栖,可身体微微一动,那只竹鼠便警觉地丢下啃了一半的竹笋,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表姐!有老鼠!”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
咄!
匕首精准地将那只肥硕的竹鼠牢牢钉住。
竹鼠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谢知晨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林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这表姐,之前藏得可够深的。
想了想,之前自己并没有什么得罪她得地方吧?
应该没有吧?就是无视而已,哪怕是家里的姐妹抱怨,他也只是听着并没有插嘴。
想到这个,松了一口气。
没有结仇,这是他的好表姐!
“捡起来,带回去。”林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摘了一片树叶。
谢知晨小跑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只被一刀毙命的竹鼠,还是有些犹豫。“这……这是老鼠啊,能吃吗?”
“能吃。”林栖走过去,拔出匕首,在竹鼠身上擦干净血迹,然后将那只死透的竹鼠丢在谢知晨面前。
“这种竹鼠以竹笋和植物根茎为食,肉质干净细嫩,比猪肉还好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竹鼠刚才逃跑的方向。
“这东西通常以家庭为单位群居。有一只,就说明附近还有一窝。”
她顺着竹鼠逃窜的路径向前搜寻了一段距离,果然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下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她蹲下身,将手伸进洞口,探了探深度,然后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谢知晨道。“过来帮忙挖。”
谢知晨连忙跑过去,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了,直接上手扒土。
两人合力掏挖了一会儿,果然又从洞里掏出了两只体型稍小一些的竹鼠。
谢知晨一手拎着一只竹鼠,眼睛亮得惊人。“表姐!咱们今晚有肉吃了!”
林栖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笑也是需要能量的。
“回去收拾干净,晚上炖竹笋老鼠汤。”
谢知晨用力点头,拎着那两只竹鼠,跟在林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雨还在下,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