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竹叶缝隙,细细碎碎地洒进棚子里。
谢家众人陆陆续续睁开眼。
林栖率先坐起身,一眼就看到谢知晨还坐在火堆旁。
谢知晨眼底一片青黑,眼下乌青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面前原本码放整齐的竹条,此刻已经成了一团惨不忍睹的烂摊子。
竹条被反复揉搓、撕扯、折断,东一根西一根地瘫在地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是用来编背篓的。
谢知晨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几分张扬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
他看着林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
“我失败了……我就是编不成那个篓子。”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不甘和茫然。
他就是不明白啊!
明明脑子里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一动手,手就像不是自己的!
脑子里喊着‘往上挑’,手偏要往下压;脑子里喊着‘收紧’,手偏要松开……
这太莫名其妙了,根本没法解释!
林栖扫了一眼那团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竹条,语气平淡无波。“嗯,看见了。”
她弯腰捡起几根丢进火堆里。“做引火柴倒是挺合适。”
火堆遇到这样被鞣制好的引火材,突然一下子火焰都拔高了不少。
嗯,确实挺合用的。
“放弃吧,你没这个天赋。”她看着谢知晨,给出了中肯的建议。
“不过以后你可以专门鞣制竹条用来引火,你看,多方便。”林栖指着已经变大的火势。
这话说得真诚无比,偏偏杀伤力极强。
谢知晨被这真诚的评价打击得体无完肤,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将那团竹条全扫进灰烬里,火苗轰地一下又窜起半尺高。
趁着这空隙,林栖又捡了几根干柴添上去,火苗重新稳定下来,映亮了棚子里一张张惺忪的睡脸。
棚子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林栖看向不远处的破庙。
庙门紧闭,那些衙役显然没有要出来的打算。
看来今天确实走不了路。
也好,正合她意。
她这具身体太糟糕了。
昨夜躺在硬邦邦的地上,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疼,喉咙里的血腥气翻涌了一次又一次。
有些被她压了下去,有些实在压不住了也就只能随便它了,想吐就吐吧。
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她能忍,但身体的极限就摆在那里。
若是没有足够的木系元素滋养,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她需要时间尽可能地吸收外界的能量。
林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
她摸出匕首,又削了几节粗细均匀的竹筒,起身往外走。
“我去接点水。”
谢知晨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噌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熬夜和情绪激动有些发颤。
“我去!你身体不好,别乱动!”
他还记得昨晚上父亲和祖母说的话。
他一直对这位表妹印象极差。
娇气、虚伪、动不动就哭、哭完还吐血,看着就晦气。
可昨夜亲眼见到她抱着磨盘大的石头健步如飞,又见她钻木取火、搭棚子、教大家编背篓……
昨晚上他一夜没睡,林栖吐血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看着那一口一口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的心神都在遭受着折磨。
她应该很痛吧?
以前在府中有上好的药物供养着,有人伺候着,她还经常请大夫。
如今不但什么都没有,她还要为这一大家子人的生计操心。
她每天需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
如此想着,她觉得没有脸面面对这个不太熟悉的表姐。
他羞愧。
作为一个健康的谢家儿郎,居然需要一个病人将养着。
谢知晨心里那点固有的偏见,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搅得粉碎。
“不用,”林栖头也没回,语气平淡。“你找不到水源。”
“我能!”谢知晨几步冲过去,强硬地从她手里抢过竹筒。
“昨天找竹子的时候我就听见水声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棚子里烤火!哪里也不能去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栖再抢回去似的,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们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但我们力气还是有的!能做的事我们会尽量做,谢家这么多男人,不会把所有担子都压你一个小丫头身上!”
“再说了,你现在这身子骨若是出什么事,咱们这一路可没那些名贵药材给你吊命!就算是为了我们,你就消停会儿吧!”
絮絮叨叨说完,谢知晨抱着竹筒,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里。
林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后,并没有把他的难听话放在心上。
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她见得多了。
作为异能小队的队长,她带过比这更叛逆、更别扭的队员。
她不在意这些,但她在意团队的凝聚力。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
这是前世用血换来的教训。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让这些谢家的少爷小姐们学会做人、学会做事。
等他们能自理了,她就能坐享其成。
对,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走到棚子边缘。
那里有一根昨天削好、长约一米的竹竿,一端被她架在棚檐上,另一端伸进雨里。
雨水顺着竹竿内壁汩汩流下,汇聚在底部的竹筒里。
现在这个世界没有工业污染,也没有莫名其妙的丧尸病毒,所以就直接接下来的雨水,其实也不是很脏。
但这群人从前吃的都是那些上好的食材,若是现在突然喝这种望天水的话,应该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
所以这些水,她不打算用来喝,而是烧热了给谢家人擦洗伤口。
她刚在火边坐定,谢知晨就抱着接满水的竹筒回来了。
浑身湿了大半,却一脸邀功似的把竹筒往她面前一放。“给!”
林栖没说话,只是接过竹筒,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石头,小心翼翼地丢进竹筒里。
滋啦——
热气腾起,竹筒里的水很快变得温热。
这时,谢时染已经乖乖地等在旁边。
林栖将温水递给谢时染:“拿去给大家擦擦伤口,然后上药。”
谢时染双手接过,转身就挨个分发。
谢家儿郎们自然不会让小姑娘给他们擦身。
谢知衡、谢知理几个接过竹筒,相互帮衬着,撩起破烂的衣衫擦拭着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伤口。
大部分人的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
天牢里的大夫处理得当,加上从驿站伙计那里买来的金疮药确实有效,并没有出现大面积化脓。
除了谢知行。
谢知行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蜷缩在棚子最外侧。
那里漏雨最严重,虽然棚顶的竹叶挡了大半,但雨丝还是会飘进来。
他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单薄的囚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谢知衡几步跨过去,伸手去拽他。“四弟!你疯了?你这个地方漏雨为何不说?快坐到火边来烤烤!”
昨晚上搭棚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有些细节没有注意到位,有漏雨是很正常的。
但在入睡之前,他可是问了好几遍有没有人淋到雨。
可这谢知行全程都没有说话。
所以他这是让自己在雨中淋了一晚上?
有病吧?
大哥,有没有搞错,现在是在流放耶?要是生病了去哪里给你找大夫?
十分生气的谢知衡本来不打算管他的。
但又想想,要是他在人生最风光的一天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不想活了吧?
哎。
成功换位思考的谢知衡上前去搀扶谢知行。“四弟,快到火边去将衣服烤干。”
谢知行却像一截朽木,任由他推搡。
谢知衡往东推,他就顺着东倒;谢知衡往西拽,他就往西歪。
最后被硬生生提起来,松手就又软塌塌地瘫回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知行!”谢知衡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作给谁看呢?!”
没有回应。却引来谢家其他人的目光。
谢知衡火了,上手就要扒他湿透的衣服。
可刚碰到衣领,就感觉到手下肌肉僵硬冰冷,还带着一股隐隐的湿热。
他在发热!
谢知行脸上那些已经结痂的鞭痕,在雨水的浸泡下,痂皮发白、软化,边缘红肿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山上的鞭伤也在流出了浓水。
谢知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任何斥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裴令仪挤了过来。
她看着儿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她一把拨开谢知衡,将谢知行护进自己怀里。“知衡,你先去忙别的。这里我来。”
谢知行在她怀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感应,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裴令仪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一样,低声道:“走,娘给你烤烤火,把湿衣服换下来,好不好?”
“母亲……”谢知行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用管我,我就想这样。”
“你这孩子!”裴令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强撑着不让它破碎。“何苦这样作践自己?谢家遭难与你何干?!”
谢知行依旧闭着眼,声音空洞。“我是谢家儿郎。却护不住谢家。让谢家女眷颠沛流离,子孙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十年寒窗,苦读诗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本以为能光耀门楣,护得全家周全。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死在我面前,谢家倾覆,而我……”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写尽锦绣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暗。
“这双手,再也拿不起笔,写不出一个字。这张脸,再也无法见人。”
“娘,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血肉。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心头一颤。
是啊,他才十六岁。
是谢家这一辈最耀眼的天才,是刚刚被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是京都无数贵女心仪的白衣卿相。
可如今,功名成了催命符,才华成了笑话,容貌成了耻辱。
换做任何人心态都会崩塌。
裴令仪紧紧搂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谢知行的颈窝里,却仍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孩子,谢家的遭遇跟你无关,是意外。你父亲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你不要将所有的后果都强加在自己的身上。”
“就算不为你自己,为娘想一想,你也振作起来,好不好?”
“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孩子。如今谢家遭此大难,男丁凋零,你祖母年迈,你父亲已去。这一路上,需要有人顶门立户,需要有人撑起谢家的脊梁。你不是拖累,你是谢家的希望啊!”
“娘……”谢知行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厌弃。“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让我自生自灭吧。”
若不是流放人员不能自戕,若是自戕的话同行之人会被连坐处罚,他早就自行了断了。
“以后上路的时候你们不用管我,我不想活了,就让我早些结束这一生吧。”
也许下辈子,就能有一个好一些的结局了。
说完,他轻轻挣开母亲的怀抱,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又挪回了那个漏雨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将自己彻底封闭。
林栖一直靠在棚柱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出声,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对于谢知行现在的状态,她很清楚别人说再多都是废话。
只有他自己想通了,才是真的通。
若他想不通,任何外力都拉不回来。
若是他能走出来,以他状元的才智,假以时日,谢家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若是他走不出来……
林栖垂下眼帘,看着火光在竹筒上跳跃。
这十万大山,随便丢一具尸体,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