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会了手不会》
对于老夫人的提议,在坐的除了谢时婉之外,没有任何人反对。
反对什么?反对了林栖,自己来当这个队长吗?
拜托别闹了,他们是会找野菜还是会搭棚子啊?
就算这些可以学,但他们的力气也没有林栖大呀。
咦,不对呀。
他们记忆中林栖平日里连走路都要喘气,哪里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但没人敢问出口。
哦,也是有铁憨憨的。
谢知晨本来就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小伙子,还拥有十足的好奇心,总是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
在大家都在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只有他直接问了出来。“表姐,你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大的力气了?我记得以前你连捧着一匹布都觉得累的人。”
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要听林栖的回答。
而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老夫人,正想帮忙打圆场,就听到林栖的声音慢悠悠的说道。“这样的力气我一直都有。只不过我身体不好,身边又有那么多丫鬟随身照顾着,我干嘛没苦硬吃?”
“如今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我也只能逼着自己激发潜能。”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真实性,林栖还象征性的咳嗽了几声,然后吐出一口血。
嗯,对,就是这个感觉。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这是自家表妹(外甥女)没错了!
不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产生了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愧疚。
都怪他们无能,这才逼得一个重病的小姑娘这样透支自己。
谢云思迅速的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平易近人一些。“栖儿,以后你只用动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总不能让你一个重病的小姑娘来承担所有。”
对于如何在流放路上生存,他们不会,但可以学。
其他人跟着点头表示决心。
谢时婉又要说话,被她娘一个眼神甩过去,只能闭嘴。
哼,林栖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林栖瞥了一眼所有人,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当一个人比你优秀一些,你会嫉妒,会质疑。
但一个人比你优秀太多,你只会仰望和下意识的跟从。
这就是林栖不顾一切展示自己能力的原因。
她要的是一只听话的队伍,而不喜欢随时都被质疑。
“好,咱们就从如何编制背篓学起吧。”
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
林栖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谢家众人围了过来,或蹲或坐,笨手笨脚地模仿着她的动作。
竹篾在指尖穿梭缠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在火堆即将燃尽之前,他们竟然真的编出了三个背篓。
虽然歪歪扭扭,形状各异,但勉强能用。
谢知衡拎着自己亲手编出来的那个背篓,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成就感。
他献宝似的举到他姨娘面前:“姨娘!你看!这是我编的!”
他姨娘笑着看了看,偷偷竖起一个大拇指。
为什么是偷偷的呢?因为旁边的谢知晨没有成功。
不但没成功,还把手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此刻正气鼓鼓地坐在那里生气呢。
看着别人的成品,更生气了。
不应该啊!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怎么回事?明明是一样的做法,为什么他们能编成,我就不行?”谢知晨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栖有些不走心的安慰。“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也许你不适合干这个,换个方向试试。”
“你在说什么鬼话?”谢知晨一听这话反而来劲了。
“这世上就没有我谢知晨干不成的事!哼,我就不信了,今儿晚上我还治不了这几根破竹条?”
他把那堆散落的竹篾重新扒拉到面前,梗着脖子宣布。“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去睡。”
他在脑海中将林栖刚才教的步骤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自认为没有任何遗漏。
他信心满满地抬起头,挑衅似的瞟了谢知衡一眼,然后弯腰动手。
谢知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
他太了解这个堂弟了。
等会儿编不出来,他肯定会怪火不够旺、光线不够亮、地面不够平。
总之,千错万错,都不是他谢知晨的错。
林栖没有理会他们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手上不停,又利落地编出了两个篮子。
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结实耐用。
她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条件,也不追求什么美观了,能用就行。
谢时染递过来几根编好的布条。“我以前上街的时候,看到别人的背篓都是用这种布条做的肩带背着走的。我想着你可能会需要,就试着做了几根。”
林栖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针线,布条是用类似编麻花辫的手法编起来的,边缘光滑,一点也不硌手。
手艺出乎意料地好。
林栖原本的打算是用竹片扭在一起充当肩带的。
但竹片坚硬,背久了肯定勒得肩膀生疼。布条做的肩带,显然舒适得多。
“你用什么做的?”林栖问。
“就……一件不穿的衣服。”谢时染十分忐忑。
“从天牢里穿出来的那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不能穿了。但我没舍得扔,想着路上要是洗干净了可以撕成布条,万一有人受伤了,还能用来包扎。”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栖的表情。“是不是不能用?不能用的话,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再想办法。”
“能用。”林栖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
接过布条,穿过背篓边缘预留的孔洞,在底部打了个结固定好。
一个背篓配两条肩带,正好卡在肩膀的位置。
她背起来试了试,重量分布均匀,比直接手提省力得多。
“不错,好用,背着很舒服。”
得到了林栖的肯定,谢时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她抿了抿嘴角,努力压住那点笑意,低下头道:“那我再去多做几根。”
“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再做。”林栖叫住了她。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虽然小了些,但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明天大概率是走不了的。
那些衙役才不会让自己淋着雨赶路。
所以明天大概率会原地休整一天。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折腾这些。
谢时染很听话。林栖说不做了,她便停了手,回到母亲身边,挨着她坐下来。
她旁边坐着谢时婉。
谢时婉全程黑着脸,见谢时染坐过来,冷哼一声,把身子往另一边扭了扭。“叛徒。”
“婉姐姐……”
“你忘了那年她丢了东西,我们好心帮她找,找到了她反倒冤枉是我们偷的事情了?”谢时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
去年外祖母送给林栖一支簪子,林栖很喜欢,那段时间基本上每天都戴着。
但有一天忽然说丢了,站在院子里哭。
她和谢时染路过,看她哭得可怜,好心帮她四处寻找。
好不容易在花坛角落里找到了,林栖却一口咬定是她们两个偷的。
理由是“你们平时都不理我,今天怎么会突然好心帮我找东西?”
三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最后的结果是林栖一边哭一边吐血,搞得好像是她们两个欺负了她一样。
外祖母不问青红皂白,罚她们俩跪了一整天祠堂。
虽然后来事情弄清楚了,林栖也给她们道了歉,但谢时婉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她当时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林栖。
谢时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是……她后来跟我们道歉了。而且,婉姐姐你不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哼。”谢时婉把头扭到一边,拒绝再交流。“不要跟我说话。我们再也不是好姐妹了。”
谢时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低下头。
郑怡佳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道:“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按道理来说,林栖是不必跟着他们一起流放的。
做错事的是谢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跟来了。
不仅跟来了,还一路上教他们这个、帮他们那个,给他们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流放路上,多挣了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在天牢里,若不是林栖那颗药丸,她郑怡佳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做人要懂得感恩。
谢时染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纠结谢时婉的态度。
她跟谢时婉不一样,她受了林栖的恩情,她得还。
而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樟树上,沈烬正跷着腿,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将谢家棚子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下来,他浑然不觉。“真有意思。”
他的视力好,将谢家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心思,这些心思被环境限制和压制,可有些人功夫不到家,还是不由自主的表现出来。
众生百态原本就是这个意思。
“少爷,”旁边的侍卫苦着脸劝道:“这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要不先撤吧?”
沈烬没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个火光映照下的棚子,盯着那个正埋头削竹篾的单薄身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她是怎么会这些的?”
侍卫一愣。“谁?”
“那个小姑娘。”沈烬用下巴朝棚子的方向努了努。
“钻木取火,搭棚子,编竹篓。她一个伯爵府的表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这些?”
侍卫挠了挠头,斟酌着回答。“或许是……话本上看来的?”
“话本?”沈烬嗤笑一声。“你见过哪本话本教你钻木取火、编竹篓的?你倒是给我找一本出来看看。”
侍卫讪讪地闭上了嘴。
沈烬突然眼前一亮。
没有这样的话本子,他写一本不就可以了。
“走!去山洞!”
还好来的时候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山洞,他们可以去山洞里面暂住一晚。
本来沈烬想的是,若是这谢家人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他就引导其中一个人发现山洞。
可谁知,那小姑娘会的东西还挺多。
他如今现在大脑里面文思泉涌。
他要将谢家在流放的过程中写成一本书!
书中一定要着重描写那个柔弱又什么都会的姑娘。
至于是纪实文学还是小说纪传体,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侍卫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家少爷这到底是在燃什么啊?突然这样兴奋。
不过他愿意去山洞就已经很好了。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在这里淋雨。
山洞里躺着不香吗?
不对,他为什么要睡山洞?
还不是因为他家少爷不走寻常路。
好好的京郊大营不去,要去边关。
去又不好好的去,居然还要跟着流放队伍看热闹。
有什么好看的?
谢家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这流放之路会被人如实的记录下来。
然后成为一篇爆款。
让沈烬赚得盆满钵满的。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此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林栖忽然抬起头,朝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雨幕连绵,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她皱了皱眉,又收回了目光。
大概是错觉吧。
她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的竹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