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钻木取火?那是什么东西?”谢知理挠了挠后脑勺,好奇的蹲到了林栖的旁边。
林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丢下一句。“别问,过来,看着就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众人也能听出她声音中的疲惫。
林栖确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释其中的细节了。
找竹子、砍竹子、扛竹子、搭棚子、搬石头、铺地面。
这一整套折腾下来,她那具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几乎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能量。
要不是有木系异能,她早就死在这里了。
她真的很累,很想躺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可她知道不能停下来。
若今夜生不起火,她就吃不上热的东西。
这具被娇养了十几年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温热软烂的饮食。但凡吃些冷硬之物,肠胃便会立刻造反。
到时候上吐下泻,那些衙役可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毕竟他们巴不得她们早点死。
“林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显摆这些没用的东西?”谢时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尖锐。
“有这力气折腾,不如省着点儿力气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到时候走不了那些衙役的鞭子可不会跟你开玩笑。”
“那饼子冷的又不是不能吃。就你一个人要特殊一些,娇贵一些!”
她就是看不惯林栖这种矫揉造作的样子。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就是什么好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她。她挑剩下的才能是她们的。
现在流放了,大家都还围在她身边,凭什么?
早知道这样她就跟着钱岁寒走了,何苦受这窝囊气!
林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不耐烦都算不上。
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爱学不学,我也不是每天都有力气教你们这些东西的。”
“看不惯我你可以不看,不喜欢我你可以自己另起炉灶。没有任何人会拦着你。”
林栖突然有些想她末世的那些队友了,至少那些队友不会如此无脑的质疑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谢时婉蹭地一下站起来,就要冲过去跟她理论。
谢时安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二姐,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表姐说得也没错,多学点本事总是用得上的。”
谢时婉平日里确实争强好胜了一些,但从来也没有如此不讲道理过。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想找林栖的不快,好像林栖做什么她都看不上眼一样。
但她觉得林栖并没有说错,若是看不惯不看就是了。
人家辛苦了一天,又是抗石头又是搭棚子的,如今想要转木取火也是为了他们晚上能吃上一口热和的东西,哪怕不成功也不应该如此挖苦。
“本事?”谢时婉冷笑一声。“一个钻木取火算什么本事?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我就不信用两根木棍她还真能凭空变出火来?”
林栖没有接话,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她将削好的木棍抵在木板的凹槽中,双手掌根夹住木棍,开始有节奏地来回搓动。
一边搓,一边用极简洁的语言讲解着其中的要领。
“速度要快,压力要稳,木屑要细。摩擦生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冒烟,然后起火。”
“你们围成一个圈,这样风就吹不到了。”
“对,看到没?有烟雾飘出来了。”
随着她的动作加快,凹槽边缘堆积的细碎木屑开始冒出缕缕灰色的烟雾。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随即越来越浓。
围观的谢家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
然后噗的一声,一簇橙黄色的小火苗,从木屑堆中跳了出来。
“天哪!真的着火了!”
“我的老天爷……就、就这么搓两下,还真能搓出火来?!”
一群缺乏基本生活常识的城里人,此刻看向林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变戏法的大师。
谢家儿郎都是骄傲的,毕竟从五岁启蒙开始,他们就熟读诸子百家,若是在今日之前,他们都会很骄傲的说一句自己学富五车。
可今日的很多事情都在告诉他们,他们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在林栖面前,他们就跟还未启蒙的蒙童一般,是一张白纸。
“这,这是什么原理?”谢知理围着那团火看了又看。将这些年夫子教的知识回忆了再回忆,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说起来也不复杂,改日再跟你们解释,先弄东西吃吧。”家人们,真的很饿啊!
谢时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林栖没有理会她。
她小心翼翼地用干燥的树叶和细枝引燃那簇微弱的火苗,再慢慢添上粗一些的枯枝。
火势渐渐稳定下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棚子下一张张疲惫而惊奇的脸。
然后她又取过一截竹子,削成小指粗细、大约手臂长短的竹签,将昨日从驿站伙计那里买来的冷饼子串起来,插在火堆旁烤着。
谷物的焦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片刻的犹豫之后,大家纷纷效仿,将自己的那份饼子取出来串在随手捡来的树枝上,伸向火堆。
“那……这些竹笋怎么办?”大舅母裴令仪捧着那一堆剥好的笋尖,有些无措地问道。
林栖看了一眼那些白嫩嫩的笋尖,道:“先放着吧。今日没有锅做不了。明日我想办法弄口锅来。”
裴令仪点了点头,将竹笋仔细收好。
林栖手中的饼子最先烤好。
表皮烤得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先取下了一个,递给身旁的老夫人。“外祖母,您先吃。”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烤饼子,又缓缓抬起目光,看向林栖的脸。
火光在林栖的脸上跳跃,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老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那双总是蒙着水雾、带着怯懦和忐忑的眼睛了。
如今里面装着的东西,她有些看不懂。
但那份坚定和沉静,她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
她知道。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外孙女。
她的外孙女不会在暮色中独自走进深山砍回一堆竹子,不会面不改色地抱起磨盘大的石头;不会用那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熟练地钻木取火、搭建棚屋。
她的外孙女,早在天牢那场高烧中就已经不在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烤饼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栖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将自己那份也烤热后三两口吃完,便又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
谢家其他人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热乎乎的烤饼子,看着林栖一个人蹲在棚子边缘,借着火光和月光埋头摆弄着那些剩下的竹料。
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惭愧、困惑、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谢知询第一个站起身走了过去,蹲在林栖身边轻声问道:“表妹,你这是在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看了过来。
“是啊,栖儿。”二舅母许清意也鼓起勇气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说。我们虽然笨手笨脚,但多少能搭把手。”
林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期盼的脸。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正在削竹篾,你们暂时帮不上什么。等我削好了教你们编背篓和竹筐。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一路上看到能吃的野菜、野果、菌子就顺手摘了收着。
越往后走,补给越难,能多囤一点是一点。”
“竹筐?这个东西我知道!”经常在市井瞎胡闹的谢知晨十分开心,终于有一样他知道的东西了。
“就是大街上那些农户背在身后的那个东西对不对?我经常看着他们用来装东西。”
林栖点头,算是认可了。
谢知晨更开心了。有种拨开云雾见太阳的感觉。
终于不用怀疑自己是傻子了。
“可我们不认识野菜。”谢知衡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话。
“我会教你们。”林栖手上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这才一会的功夫,脚边已经堆了好些竹篾了。
“这一路上,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我希望你们用心去看、去学。我不知道自己能陪你们走多远,所以路上遇到不懂的,你们可以问。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也可以问。但有一点,”
她抬起眼,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时婉的身上。
“不要质疑我。我的身体并不好,体力十分有限,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跟每一个人解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愿意听的就跟着我做;不愿意听的,可以自己另谋出路。”
棚子里十分的安静,只有林栖削竹篾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们可以什么都不会,但不要拖后腿。
这是林栖对谢家所有人最低的要求。
沉默片刻后,谢时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甘和挑衅。“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们这些人里,你才是出门最少、最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那个吧?你怎么会懂这些?”
“万一哪天你认为可以吃的东西把大家吃了全中毒了怎么办?大家一起陪你死吗?”
“我能明白你想要证明自己很厉害的原因,但你不能拖着我们这么多人跟你一起死。”
谢时婉的语速太快,旁边的裴令仪完全来不及阻止。
“谢时婉!”裴令仪眼中闪过恼怒。
这倒霉孩子怎么什么都敢说?
虽然这些质疑也有道理,但万不该由她这个小辈说出来。
之前她也知道自家这个闺女不喜欢林栖,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
也怪他,之前觉得就是一些小女儿之间的争执没有放在心上,才造就了姊妹二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谢时婉撇了撇嘴,不甘的低下头。
又是这样!只要她跟林栖发生争执,家中长辈都无条件的偏向林栖。
林栖嘴讨厌了!
竹篾在林栖指尖翻飞,发出细密的嘶嘶声。“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吃,然后自己寻找认为可以吃的东西。”
她林栖向来都是民主的,从不强迫任何人。
火光摇曳,将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专注在手中的竹篾上,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对她而言,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的一片落叶。
而她那双原本白嫩纤细的手上,此刻已经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谢老夫人一直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间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疲惫。
她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
她想好好跟眼前这个人谈一谈,问问她自己的外孙女到底去了哪里。
可她说不出口,她也不敢说。
但她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对谢家没有恶意。
她甚至愿意拖着这具破败的身体,竭尽全力地将谢家这一大家子护送到流放之地。
不管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人是鬼,是神是妖,这份恩情,谢家得领。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听林栖的。她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任何人不许再有异议。”
“祖母!”谢时婉急了。
老夫人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若有人觉得不服气,那你可以自己另谋出路。我绝不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