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驿站后院的屋檐下点着两个灯笼,勉强照亮了那座破败的草棚。
一名驿站的伙计端着一只粗瓷盆走过来,盆里堆着几十个馒头。
说是馒头,实则又硬又冷,表面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一看就知道是隔了好几天的陈粮。
“喏,一人一个,谁也不许多拿!”那伙计将盆往地上一放,又拎来一桶冷水。
谢知衡看着这些东西,面色有些不好。“小哥,如今天气虽然日渐炎热,但都是冷食,吃了恐肠胃不适,还请小哥帮忙更换一二。”
那小哥脸上闪过讥讽。“这就是今晚的饭食,爱吃不吃。还当自己是大爷呢?”
谢知衡还要说些什么,但被谢老夫人拉住。
如今谢家的局面,不宜与人起冲突。
谢家众人默默上前,一人领了一个馒头,一碗冷水,便退回各自的角落。
王虎就站在阁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按照大楚律例,流放途中犯人的死亡率不得超过三成,否则押解的衙役便要受罚。
所以一般来说,衙役们也不会做得太绝,甚至会默许犯人家属花钱买些吃食,以保证大部分人能活着走到流放地。
但谢家不一样。
他们是被人重点关照过的对象。
王虎背后有人撑腰,根本不怕什么死亡率超标。
出发前就将谢家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簪子都没给他们留下。
只不过今天是第一天,还没出京都地界,王虎也不好做得太难看,便大发慈悲地一人给了个馒头。
等离上京再远些,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慢慢消耗掉几个,这样就算上面追查起来,也赖不到他身上。
只要完成那位爷交代的任务,这一趟下来捞到的油水,足够他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老夫人接过那个硬邦邦的馒头,试着咬了一口。
嗯,不出意外的没咬动。
她年纪大了,牙齿本就松动,以前每日小厨房都要单独为她制作稍软容易克化的食物。
但谢家如今的局面,她不想让小辈们跟着担心。
她低着头什么都没说,悄悄得跟这馒头较劲。
但事与愿违,她真的一点都吃不下。
可能是今日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浑身酸痛,胃里直泛酸水,实在没有一点胃口吧。
她将馒头递到林栖手中。“你吃吧,外祖母不饿。”
林栖握着那只冷硬的馒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那个送馒头来的伙计趁着旁人没注意,极快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看这位老夫人是吃不惯这种老面面头吧?我们有软和的饼子,要不要?”
声音很轻,若不是林栖耳力过人,几乎要被风吹散。
林栖心中一动。
她抬眼看向那伙计。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瘦小精干,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驿站是官府出资修建的,平日里不接待平民百姓,只有过往的公差官员才能在此歇脚。
而官员们住宿的费用极低,仅够维持驿站最基本的运转。
驿站里的人要想挣点外快,就只能另辟蹊径。
比如,从流放的犯人身上捞一笔。
而这第个驿站距离上京最近。一般犯人刚从上京出来时,身上多少还藏着些银钱,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押送的衙役们对此心知肚明,甚至会从中抽成,所以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小哥,”林栖压低声音。“能给我们换些热饼子,或是一口热汤么?”
那伙计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看守的衙役已经走到远处去撒尿了,根本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他便放大了一点音量。“有倒是有,不过……”
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着。
林栖自然懂这个国际通用手势。
“什么价?”
“一个热饼子,两文钱。一碗带油花的鸡蛋汤一文钱。”
价格比市面上翻了一番,但也不算离谱。
京都街上的饼子一文钱一个,这里只翻了一倍,已经算是很有良心的了。
老夫人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一颗银瓜子递了过去。“小哥,劳烦你给我们一人备两个饼子,一碗汤。”
那伙计接过金瓜子,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瓜子虽小,但分量十足。
按照市价折算,大约能值一千文钱。
别说一人两个饼子一碗汤,就是再来一百个馒头也绰绰有余。
“没问题!”伙计将瓜子往袖中一揣,压低声道:“不过现在不能送,得等那些官爷睡下了才行。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们等得。”林栖接过话头,又补了一句。“小哥,你那儿可有消肿止痛的药?”
“有。”伙计点头,“不过药贵,一颗瓜子恐怕不够。”
他们是做长久买卖的,虽然价格偏高,但也不至于坑人。
毕竟这些虽然是被流放的人,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东山再起?
若因一时贪财结了死仇,日后人家翻了身,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
他们做的是长久的买卖,所以自然不存在将人往死里坑的事情。
当然,挣肯定是要挣的。
老夫人没有犹豫,又摸出一颗金瓜子递过去。“那就麻烦小哥,多给我们备些便于携带的药粉。”
林栖接过话头。“剩余的小哥看着帮我们做一些方便携带的食物。”
“好嘞!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准备!”伙计端着空盆,脚步轻快地钻回了驿站里。
刚才这里的情况谢家众人自然看在眼里,周围的人也听了一个大概。
知道等会有热饼子吃了,瞬间也不在为难手中的硬得能打死狗的馒头。
年纪最小的谢时雪今年才五岁,捧着那只馒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再来一口,终于撕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用口水泡软了,咂巴咂巴嘴,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嗯……别说,嚼一嚼,还挺香的。”
众人被他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
沉闷的空气里,终于漾开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她姨娘将馒头拿了过来。“别忙着吃这个了,等会咱们吃热饼子。”
谢时雪吞咽着口水,依偎在金氏的怀里。“热饼子?应该也挺好吃的。”
看着这一幕,谢家众人脸上都露出不忍。
他们谢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如此期待一个热饼子过?
“爹,”谢知晨靠在父亲谢云瞻身边,低声问:“你说……咱们真能走到儋州吗?”
谢云瞻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胛骨处被铁钩贯穿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沙哑却坚定。“能。”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让他有种想死的冲动。
前路还有三千里,他不知道自己和家人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说“不能”。
他是父亲,是儿子,是谢家的顶梁柱之一。
他若散了气,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好了,都别想那么多。”老夫人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而惶恐的脸。
“如今咱们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地待在一处,这便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往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人还在,心还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家都抓紧时间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这馒头虽然硬,但千万别扔,吃不完的就揣怀里。往后咱们不可能天天都能住驿站,若是露宿荒山野岭,这馒头说不定能救命。”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老夫人虽未经历过流放之苦,但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生活经验还是有的。
众人听了她的嘱咐,纷纷将剩下的馒头贴身藏好。
小时雪趁着这个功夫,又悄悄得掐了一点放在嘴里。
真的,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真的有一股回甜的味道。
趁着屋檐下的灯笼尚未完全熄灭,众人开始互相帮忙处理脚上的伤口。
草棚里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交谈。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驿站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先前那个伙计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衙役们都已睡下,便招呼身后一个同伴,两人抬着一只木桶、端着一只大盆,蹑手蹑脚地溜到了草棚边。
“老夫人,东西都备好了。”伙计放下盆,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盆里整整齐齐码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白胖松软,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您给的那颗金瓜子,我给您做了一百个馒头、一百个饼子,两桶蛋花汤。
剩下的钱,我没全换成吃食,毕竟如今天气渐渐地热了,放久了容易坏。
所以我自作主张,给您换了些盐和糖,还有几包干菜。”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东西不起眼,但流放路上,盐和糖可是能救命的。”
林栖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她看了伙计一眼,这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周到老练,日后定能成就大事。
伙计又从身后拎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瓶瓶罐罐摆了十来个。“这是你们要的药,这个是治跌打损伤的,这个是止血消炎的,这个是退热止泻的……
瓶子上贴了签子,写了用法用量,你们对着用就行。”
“多谢小哥。”老夫人郑重地道了声谢。
伙计摆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押解你们的那位王虎王头儿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早年是干土匪出身的,手上见过血。
你们跟着他,一路上千万多忍让,别跟他硬顶。
到了流放地就好了。”
“而且他叮嘱过我们不能给你们吃食,虽然后来我们管事的跟他商量后他松了口,但你们还是当心一些。”
说完,他不等谢家人回应,便端着空盆和同伴一起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草棚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栖从一堆药瓶中挑出一瓶,抛给谢时婉。“拿去给大家涂在脚上,明天能好受些。剩下的放我这里,安全。”
毕竟她有空间,放在空间里,谁也找不到。
谢时婉下意识想反驳。
你一个病秧子,弱不禁风的,哪里安全了?
可对上林栖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死丫头,以前整天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如今倒学会拿眼睛瞪人了。
哼,要不是看她身体不好,她非得跟她吵一架不可。
算了,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天。
谢家人不知道的是,那个伙计回到驿站后,并没有去伙房,而是径直上了三楼,叩响了一间上房的房门。
“主子,您交代的东西都送过去了。”
窗边,沈烬正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望着楼下草棚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看见那群谢家人正围着几只木桶,一人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不那么紧绷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撇了撇嘴。“知道了,下去吧。”
他心情不太好。
他跟着谢家,本来是出于好奇,想看热闹。
可当兴趣变成了任务,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谢家人是有趣,但还没有趣到让他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地照料的地步。
他盯着楼下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去,让厨房给我也送一盘饼子上来。”
想着那姑娘一脸虔诚的捧着那饼子小口小口吃着的样子,好像在吃什么满汉全席的样子。
他倒要尝尝,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