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定西将军府。
定西将军沈定江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捏着眉心,一脸生无可恋。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他的孩子就是那些被他杀掉的敌国将领投胎转世过来折磨他的。
他这辈子娶了一妻一妾,妻妾和睦,给他生了六个孩子。
五个闺女,一个儿子。
对,五个闺女,一个儿子。
他还有三个弟弟,三个弟弟又给他生了八个侄女。
整个将军府,放眼望去,从正院到跨院,从花园到廊下,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全是姑娘。
也不是说他不疼女儿。
可问题是,他老沈家是有爵位要继承的啊!
这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爵位传给谁?传给姑爷吗?!
所以,当老来子沈烬终于呱呱坠地时,整个将军府简直像过年一样。
沈定江山本人自不必说,他夫人更是将儿子当成眼珠子护着。
上头五个,个个把这个弟弟疼进骨子里。
二房三房的婶娘和堂姐妹们,也把这唯一的男丁当宝贝宠着。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沈烬的性格可想而知。
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就是京都横着走的小霸王,谁都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当然,这孩子虽然混账了点,倒也没干过什么偷鸡摸狗、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的缺德事。
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凑热闹,爱听八卦,还爱写一点话本子。
可能这就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原因。他对于八卦的热衷程度已经到达了痴迷的地步。
前段时间,他甚至偷偷摸摸写了一本《京都群臣八卦录》。
这本事里将满朝文武大臣家里那点破事全记了下来。
什么张尚书怕老婆、李侍郎养外室、王阁老年轻时逛青楼被老丈人当场抓获……
写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等沈定江发现的时候,这书已经刊印问世了。甚至还卖得十分的火爆。
如今,他的将军府已经被这些王公贵族围住了。
他们要说法。
什么说法?书里面不也写了他被夫人打得事?他都不知道找谁要说话。
按道理来说,应该打一顿的,但是他还没有动手他,家里的那些女眷就哭天喊地的。
想到这里,沈定江又狠狠捏了捏眉心。
昨天,这小子又嚷嚷着要加入什么江湖组织,说什么要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
吓得沈定江连夜从京郊大营策马回府,一脚踹开了儿子的院门。
他也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霸道老头,在此之前他还是调查了一下的。
结果不查不知道,那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江湖组织啊?那是前朝余孽!
夭寿哦,要是他堂堂定西将军家的继承人跟前朝余孽混在一起,他们一家人的人头还要不要了?
想想前段时间撞柱而亡的谢伯爷,沈定江就觉得头疼。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孩子不能再放在府里养了。
再养下去,迟早要惹出大祸。
于是他趁着妻妾女儿们不注意,让亲信把沈烬五花大绑塞进马车,打算直接送去京郊大营,让那里的教头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结果呢?
这小子半路跑了!
此刻,那名负责押送的侍卫正跪在书房地上,满头大汗,将沈烬的动向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所以,少爷他往北边去了?”
沈定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去边关干什么?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别让他加入那个什么破组织吗?”
侍卫连忙解释。“将军,少爷没有加入那个组织。他就是在路上遇到了谢家的流放队伍,觉得……觉得谢家人挺有意思的,就想跟着看看热闹。”
沈定江:……
还不如去参加那个破组织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要命。
爱看热闹,爱听八卦。
哪里有新鲜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非得凑上去听一耳朵。
如今倒好,连流放队伍的热闹都敢看了。
“还愣着干什么?”沈定江一拍桌子。“去给我把人绑回来!边关那是什么地方?是他那种人能去的吗?”
侍卫领命退出。
他也不想去儋州,那个地方去了想要活着回来,那就得看你家祖宗在下面有没有关系了。
“将军,七皇子殿下遣人送信来了!”
“请!”
沈定江努力呼吸几次,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挥手将人请进来。
一名小太监被领了进来,恭敬地呈上一封信函。
沈定江接过,展开一目十行看完。
然后,他的头更痛了。
这楚家父子俩,到底是要闹哪样?
一个把谢家贬到那不毛之地去,一个又让他儿子跟着去暗中保护。
这七皇子虽然深受皇恩,但堂而皇之地跟老子唱反调,真的合适吗?
他是定西将军,吃的是朝廷俸禄,按理说该唯陛下之命是从。
可七皇子又是自家儿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托付的事也不能置之不理。
谢家那位谢老爷子,虽说为人太过于刚直,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但从未找过他沈家的麻烦。
两家先祖更是一起打过江山的老交情。
于情于理,都该帮上一把。
可这尺度若是把握不好,让有心人知道了参他一本……
沈定江觉得自己三天没洗的头,更痒了。
那小太监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补了一句。“将军,七殿下让奴才转告您,此事陛下知晓。”
沈定江一愣,随即恍然。
陛下知晓却没有阻止。
那便是默许了。
“行了,本将军明了。”
他挥挥手。“你回去复命,就说此事我已应下,会派人去知会沈烬。”
小太监行礼告退。
沈定江在书房里踱了两圈,终于停下脚步,又将方才报信的侍卫叫了进来。
“你去追上那个逆子,告诉他,既然他要去边关那就去。但一路上给我跟紧了谢家队伍。若谢家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出手帮扶一二。
但一般情况下尽量不要出手。
到达儋州之后,立刻、马上给老子去找欧阳将军报道!若是晚上一天,他收藏在书房的那些东西别怪老子将它全部烧了!”
侍卫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定江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天际,长长叹了口气。
谢老头啊谢老头,你倒是死得干脆,却留下一家老小替你扛着这些苦难,你这怎么不算是自私呢?
但愿你这把老骨头在天有灵,保佑你谢家子孙,能熬过这一劫吧。
*
谢家开始上路了。
说是上路,实则更像被驱赶的牲口。
队伍拖拖拉拉拉出半里地,谁走得慢了,衙役的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过来。
鞭子在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痛呼和一句句恶狠狠的咒骂。
“磨蹭什么?当自己是出来踏青的?”
“快一些,若是耽误了路程,咱们手中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哎哟,大家快看看,这姑娘的小碎步迈得真好看,哈哈哈,像我家养的鸭子。”
“看看咱们的状元老爷,脸上的伤居然结痂了。要不要咱们兄弟帮你抠一抠呀?”
没有人敢反驳。
谢家男儿咬紧牙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
谢知源的双腿在天牢的时候被打断并且还处于昏迷当中,此时就被几个弟弟交换背着。
但弟弟们身上多多少少也有些伤,背不了多久。
谢家女眷们更是苦不堪言,她们当中许多人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闺房到花园的回廊。
如今却要穿着磨脚的旧鞋,踩在硌人的官道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遥不可知的儋州。
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不管她们再累、再不甘都要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第一个驿站的所在地。
驿站是给朝廷公差歇脚换马的地方,他们这些流放的罪人,自然没资格踏进那道门槛。
“都给我老实待在这儿!
谁敢跑?哼,不光你们自己掉脑袋,你们留在京都的九族亲友,也别想活!”
王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撂下这句狠话,便领着众衙役进了驿站,只留下一个年轻的衙役看守。
那衙役看了看缩在草棚里的谢家众人。
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也蔫头耷脑,一个个连站都站不稳。脚上还重新戴上了镣铐。
他估摸着这群人走到这儿已经耗尽了力气,绝没有逃跑的可能。便懒得再费心盯着,指挥着谢家众人去了一旁的草棚子里后自顾自走到不远处的草垛子边,往上一躺,翘着腿等驿站的人送饭出来。
草棚里,谢时安和林栖扶着老夫人寻了块相对干燥的地面坐下。
“别忙活了,”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你们也走了一整天,快坐下歇歇。”
谢时安虽是庶女,却也是从小娇养着长大的,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的双腿早已酸痛得没了知觉,脚底板火烧火燎地疼。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磨破了皮。
她挨着老夫人坐下,想脱了鞋袜查看一番,可手伸到一半,又犹豫了。
从小受到的教养告诉她,在人前脱鞋袜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林栖注意到了她的局促,低声问:“怎么了?”
谢时安脸一红,凑近她耳边,小声道:“表妹……我想脱鞋看看脚,你能不能帮我挡一挡?等我看完了,我也帮你挡着。”
林栖眉头微微皱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可她也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不赞同但尊重。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挡着。”
谢时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
鞋襪剥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水与血污的气味弥散开来。
谢时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何时如此不修边幅过?
真是羞死人了!
她下意识想把脚藏回去,却被林栖一把按住了脚踝。
“不把袜子脱了,怎么看伤口?”
“表妹……”谢时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和局促。“这样……不雅观。”
“雅观?”
林栖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雅观能当饭吃吗?脚上的伤不及时处理,明天你走不动路,衙役的鞭子可不会因为你今晚雅观了,就不抽你。”
提到衙役的鞭子,谢时安不吭声了。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那……我自己来。”
总不能真让表妹替她脱袜子。
林栖却没跟她客气,手上利落地一扯,直接将袜子褪了下来。
她低头仔细查看了一番。
“脚底磨出了不少水泡,有些破了,有些还完好。没破的得挑开,不然明天会更疼。”
说完,她挪到老夫人身边,不由分说地也将老夫人的鞋袜脱了下来。
老夫人的情况比谢时安严重得多。
整只脚都肿了起来,脚踝处泛着青紫,若再不消肿,过几日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林栖的目光从老夫人脚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周围。
女眷们的情况大同小异,一个个歪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腿脚。却碍于礼数,没人敢当众脱鞋处理。
而男丁那边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经过一整天的奔波拉扯,许多又重新裂开。
鲜血洇透了破烂的囚衣,在黄昏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林栖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不行。
以谢家目前的状态,别说走到儋州,恐怕连最近的县城都撑不到。
她必须想办法改变现状。
至少,得先让这些人有力气走完明天的路。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体内的木系异能,经过这一整天的缓慢吸收,已经积攒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