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养心殿。
一身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御案后,案上奏本堆积如山。
他放下一本奏本,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喜公公,淡声问:
“谢家走了?”
喜公公将茶水递了过去。“回陛下,已出十里亭了。”
“嗯,可有人去送?”
喜公公将刚刚收到的消息整合了一下。“吴家派了管家,去退了与谢家二公子的婚约。”
皇帝眉梢微动。“退亲?情理之中。谢家如今这般,确实不该耽误人家姑娘。”
老太监顿了顿,想起这几日外间传言关于镇国公府的那些事,还是如实说道:“还有镇国公家的大公子也去了。”
“镇国公府?他家好像有个孙子叫钱岁寒?”皇帝略一沉吟。
“朕记得,他年初与谢家那丫头定了亲,当时还想求朕赐婚来着。圣旨未下,谢家便出了事。他此去,也是退婚?”
“并非。”老太监垂首,声音更低了几分。“钱公子与镇国公府断了亲,今日一早,穿着大红喜服,抬了花轿,去十里亭迎娶谢家姑娘。”
皇帝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断亲?”
“是。谢家事发后,钱公子便想方设法为其奔走,被镇国公拦下。之后他日日跪在书房外,恳求迎娶谢家姑娘,镇国公始终不允。三日前,钱公子自请出族,今日便独自去了十里亭。”
“谢家那丫头,跟他走了?”
“未曾。谢姑娘……拒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而轻笑。
“倒是个痴情种。朕记得他是今年科考的副榜第一?”
“陛下圣明,正是。如今正候着授官。”
“去吏部传个话,”皇帝放下茶盏。“给这小子安排个像样的缺。”
“是。”老太监躬身退下。
殿内只余皇帝,与静坐一旁轮椅上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目清俊,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一双腿覆在薄毯下,纹丝不动。
少年叫楚珩,当朝七皇子,生母乃陛下发妻、如今的沈贵妃。
幼时坠马重伤,双腿残疾,此生再不能站立。
因与皇位无缘,反得帝王毫无保留的偏爱,却也成了众兄弟拉拢或忌惮的棋子。
皇帝看向他,语气缓了下来。
“珩儿,可知朕为何如此处置谢家?”
楚珩抬眸,声音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皇行事,自有深意。”
“你这孩子……”皇帝摇头失笑。“父子闲谈,何必说这些官面文章。”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殿外重重宫檐。“谢家通敌是假,朕岂会不知?可谢成仁太刚太直。朕还没开口,他便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皇帝转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怒意。“他这是用一条命,逼朕承认他清白!他是三朝老臣,堂堂定勇伯,在这朝堂经营数十年,难道除了以死明志,就再无他法自证?非要如此让朕骑虎难下?”
楚珩静默听着,未接话。
“朕是天子!”皇帝声音沉了下来。“天子之威岂容臣子以死相挟?谢家既敢如此,朕便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君心难测,什么叫帝王权衡。”
楚珩抬眼,看向自己这个作为天下共主的父皇。“恐怕……不止如此吧?”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目光落在那双盖着毯子的腿上时,又有些可惜。
“我儿聪慧。”
他走回御案后,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声音有些沉重。
“自太祖开国以来,当年从龙之功的老牌勋贵,如今还剩几家?谢、史、张、王,不过四姓罢了。余者或没落或凋零。可新贵却如雨后春笋,此消彼长,朝堂势力早已失衡。”
楚珩眸光微动。“父皇是想借谢家之事,敲打所有老牌世家?”
“不错。”皇帝指尖点在舆图上。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现在朝中新贵们的权势已经能左右朕这个九五之尊的决定了,若是他们在这样故步自封,不思进取,抱残守缺,下一个倾覆的就是他们。”
皇帝看向儿子,目光深晦。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其二?
少年转念一想,好似明白了一些东西,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坐在上面那个运筹帷幄的男人。
皇上见他只不过是一瞬就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眼中十分的欣慰。
可惜,珩儿的双腿废了,不然……
哎~
“其二,谢家此去儋州,山高路远,生死难料。可若有人能在绝境中拉他们一把,甚至日后还他们清白。你说他们会不会对此人感激涕零?”
楚珩瞳孔一缩。
皇帝缓缓道:“朕听说,你那个好友沈烬也跟着谢家往北去了?”
楚珩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儿臣不知。”
“无妨。”皇帝笑了笑。
“你便传信给他,让他暗中多看顾谢家几分。待时机成熟,谢家这桩冤案,由你亲自来翻。”
“届时,谢家满门感激,那些兔死狐悲的老牌世家也会将你视作恩人、倚仗。这股力量若为你所用……”
皇帝没有说完。
可楚珩听懂了。
这是父皇在为他这个残废的儿子铺路。
他坐不上那个位置,所以要让他手中有足够自保、甚至制衡他人的筹码。
而世家,是这位天下共主为他选择的保命符。
世家虽然势弱,但起背后所蕴含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那些想要对付他的兄弟们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所有世家联合起来的怒火。
楚珩垂下眼,看着毯下无知无觉的双腿,喉头微哽。
“可这对谢家……不公。”
“公平?”皇帝轻叹,“你方才也说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世上何来绝对的公道?”
他走至楚珩身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儿子单薄的肩。
“放心吧,谢家有聪明人。能明白其中关节的。”皇上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亲自钦点的状元郎。
若谢老头子没有那么刚直当场撞柱身亡,让他气急了,他也不会下令将谢家所有人下了天牢,也没有后面这些事情。
那他的状元郎如今可能已经授官了。
哎……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如今的局面也不能说完全不好,至少给他的皇儿留了一条退路。
楚珩低头看着自己用薄薄的毛毯覆盖着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生在皇家,他自然不是什么心思纯善的人。
他知道就算自己是个残废,他那些兄长不管是谁夺得了这个位置,都不会放过于他。
毕竟他从小享受着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父爱。
是的,是特别纯粹的父爱,不掺杂任何利益,不掺杂任何算计,也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考验。
只因他是一个残废,从小就已经断绝了竞争这个位置的可能。
再加上他的母妃与父皇青梅竹马,自然多了一些偏心和疼爱。
只因为这,便让那些兄长们将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哪怕他对于这个位置毫无想法,也会将他当为假想敌。
当然也有兄长拉拢他,讨好他,想要以此获得他的支持。
可惜这些感情掺杂了太多的利益。
“儿臣……谢父皇。”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很快掩去。
“朕让你挑的封地,可选定了?青州、江陵、云梦都是富庶安稳之地,你挑一处经营着,朕再许你自养府兵五千。日后朕若不在了,你便接了你母妃出宫好生奉养,让她也享享清福。”
想起沈贵妃,他那出身不显、却为他蹉跎半生的发妻,皇帝心中便是一阵钝痛。
当今圣上原本是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的,毕竟他的母妃只不过是小小才人,并且身后无显赫的母族帮扶,而且小才人生下他之后没有多久就亡了,他就被送到德妃娘娘身边抚养。
德妃有自己的亲儿子,对于这个养子自然不堪上心,但也没有虐待于他。
当年他的那些兄长个个优秀。
他也没有那种争权夺利的心思,就想着成年以后选个封地,安安心心的做一个闲散王爷。
可谁知,优秀兄长太多的结果就是大家竞争皇位的时候十分的激烈。
短短几年,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
最后很意外的,这个皇位落在了他的头上。
而他原本的王妃只不过是一个小官家出身的姑娘。
若是当一个闲散王爷的王妃自然是可以的。
但若是当一国之母,就有些不够格了。
所以在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好好的一个王妃居然只捞到了一个贵妃之位。
皇后之位,落在了安南国公之女手中。
而后宫倾轧,贵妃为他挡了毒,再不能生育。
他们唯一的孩子楚珩,又在十岁时意外坠马,双腿尽废。
他查了多年,只揪出几个替死鬼。
但真凶是谁,他心知肚明。
不外乎那几位皇子或他们背后的母族。
可正因楚珩残了,与皇位无缘,这些年来那些兄弟才容他活着。
或是拉拢,或是利用,却再没人真要他的命。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能冷眼旁观。
他不能再做太多,不然那些狼崽子可能会要了楚珩的命。
但如今他发现那些狼崽子们的手越伸越长,居然开始明目张胆的拉帮结派,这让他产生了一些紧迫感。
他怕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楚珩护不住自己和贵妃。便借着谢家这场事,给他留一条退路。
他也不知道谢家能不能明白他的用心,希望谢家的聪明人能想清楚其中的深意吧。
楚珩抬起头,望向父亲,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儿臣再想想。”
“好。”皇帝颔首,眼中终有了一丝暖意,“你慢慢想,也不用着急。毕竟父皇还能活个十来年的,只要我活着,那些人休想再伤害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