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婉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哭什么?”旁边的谢时安红着眼,声音又急又气。“人家都来接你了,你倒是走啊!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跟我们一起流放,你脑子被门夹了?”
“就是!”另一个堂妹也跟着道。“明明心里喜欢得紧,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会感激你、高看你一眼?我们只会骂你蠢!”
就连一向寡言的郑宜佳也颤声劝:
“婉儿,听婶子一句劝,跟着寒哥儿走吧。他瞧着是个有心的,就算日后……也总比跟咱们去儋州强。”
身边人七嘴八舌,可谢时婉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钱岁寒看着这一切,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寒哥儿,快些回去吧,若是停留太久被有心人看到对镇国公府不利。”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惋惜。
他内心对于钱岁寒是十分满意的。能在谢家如今这个局面,还愿意履行承诺前来娶妻,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婉儿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以前门当户对,嫁过去自然是天作之合。
现在婉儿的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若再嫁过去,连累了钱家的名声,那么婉儿在钱家的地位就会变得十分的尴尬。
哪怕钱岁寒能护着婉儿,也不能护一辈子吧?
再说了,后宅之中的很多事,是他们大老爷们看不懂的。有些委屈只能婉儿自己往肚子里咽。
现在看起来是比跟着流放强,但以后得事谁能保证呢?
还不如就这样吧,谁也不欠谁的。
见谢家和谢时婉的态度,钱岁寒知道今日他是无法娶到心上人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他一步三回头,终于翻身上马,看着谢时婉的背影,嘶声喊道:
“婉儿!我说到做到。三年!我一定去找你!”
马蹄声远去,尘土飞扬。
临走前,他还塞了银钱,将谢家所有人身上的镣铐全数解开。
哗啦。
沉重的铁链落地,众人终于能活动早已磨破皮肉的手腕脚踝。
林栖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看向谢时婉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她能理解她。
就像她自己,若真想走,早就可以寻机脱身。
可她占了原主的身体,承了这份因果,无论如何也得护着这具身体的血亲走到安全的地方。
别看老夫人这些日子强撑着,像没事人一样。可林栖看得清楚,那口气,全凭一股心火吊着。
一旦心火灭了,这人也就垮了。
所以林栖不能走。
至少,得看着这老人平安抵达流放地,安顿下来她才能离开。
谢时婉不走的原因除了不想拖累钱岁寒之外,也有这个因素在。
她父亲死了,祖父死了,祖母年迈,兄长残废,若是她走了母亲一人如此撑得起这个家?
她得留下来帮忙。
而且..那个少年他是那样的耀眼,她不能将他拖入泥潭,用污泥掩盖他身上的光芒。
三年?
谢时婉深深呼出一口气,希望三年后她能堂堂正正的回到京都吧。
王虎这趟赚得盆满钵满,心情大好,难得没再挥鞭子,只不耐烦地催促。
“行了行了,赶紧上路!再磨蹭下去天黑前到不了驿站,全都给老子睡野地!”
谢家众人最后回望了一眼京都方向。
再也没有其他身影出现。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林栖的手背,低声宽慰。“好孩子,林家人……许是有自己的苦衷。”
林家自林栖父母去世、她被接到谢家后,便与谢家往来日少。如今谢家落难,他们避之不及也是常理。
林栖知道老夫人误会了。
她一步三回头,看的不是林家来没来人。
而是十里亭角落,那几个穿着夜行衣、却大白天蹲在那儿明目张胆吃瓜的怪人。
……
哪家正常人,大白天的穿夜行衣蹲路边看流放犯啊?
脑子有病吧?
更怪的是,那几个家伙行迹如此可疑,王虎和那群衙役却像瞎了一样,看都不看一眼。
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她就不信林!
林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专心走脚下的路。
她这身子虚得很,稍不留神就得栽倒。
至于那几个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对谢家造成任何威胁,她就当自己瞎了。
等谢家的队伍渐渐远去,十里亭里那几个夜行衣才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沈烬蹲在石桌上的那个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不过十七八岁、眉眼张扬的脸。
少年生得剑眉星目,一身掩不住的桀骜之气。
此刻他跷着腿,摸着下巴,盯着谢家远去的方向,眼里全是兴味。
“少爷,热闹看完了,咱们该赶路了吧?”旁边的侍卫苦着脸。
“赶路?赶什么路?”沈烬挑眉。“本少爷可没答应去参军。”
“可、可出门时您明明……”
“请注意你的措辞!是你答应的,不是我。”沈烬理直气壮。
“从头到尾,我哪句话说我愿意去京郊大营了?”
侍卫噎住,想要一棍子抽向这个强词夺理的少年。
但想想这人是自家少爷,只能暂时压制那蠢蠢欲动的双手,继续耐心的劝导:“那、那咱们现在……回家?”
“不回!”沈烬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桃子吃了起来。“我又不是傻子,我家现在应该被那些王公大臣堵住了吧?就等我回去瓮中捉鳖呢。”
“……”
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为什么还不安安生生的听安排?
“那少爷您想干嘛?”
沈烬抬了抬下巴,指向谢家消失的方向,咧嘴一笑。“跟着他们。”
“谁?您要跟着谁?!”侍卫差点跳起来。
“就刚才那家子啊。”沈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你们不觉得他们特有意思么?”
他之前觉得自己家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这谢家更有意思。
面对退婚,面不改色,还替对方着想。
未婚夫来接,明明喜欢得要死,偏狠心不跟。
还有那个病恹恹的小姑娘,吐了血居然能硬咽回去,这忍耐力,绝了。
更别说谢家那些男丁,一个个伤得都快见骨头了,愣是一声不吭跟着走。
这家人,太对他胃口了。
他突然就兴起了观察这家人的心思。就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能走多远。
侍卫们集体石化。
“少爷……您这样会被老将军打断腿的。”
“他老了,追不上我。”沈烬浑不在意,抬脚就往谢家离开的方向走。
“而且谁要是敢告密,我先打断谁的腿。”
“可、可咱们若不去军营报到,会被当逃兵处置的!”
沈烬脚步一顿,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
他转身,一本正经地吩咐。
“那你写封信告诉我爹,就说我要去边关参军。”
反正老头子一心只想让他走武将的路,那去哪儿参军不都一样?
边关的诸葛将军跟老头子有交情,他在那儿老头子也该放心。
侍卫眼前一黑。
这能一样吗?!
京郊大营那是混日子镀金的地方,十天就能回京一趟。
等京都的危机过去之后,他家少爷随时都能回去。
可边关那是真要玩命的!
“少、少爷,三思啊!”侍卫快哭了。“边关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沈烬不耐烦地挥手。“我意已决,要么跟着,要么滚回去告状,自己选。”
说完,他头也不回,朝着谢家远去的方向,大步追去。
他的新书!他来了!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最后,年纪最长的那个一咬牙:
“快,派人回京禀报老将军,就说少爷跑了!”
“剩下的人跟我跟上!千万看紧了,别真让他捅出什么塌天大祸!”
这一天天的……
摊上这么个祖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