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询接过庚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谢家如今这光景,确实不该耽误吴姑娘。”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幸而婚事未公开,对吴姑娘名声无碍。庚帖我们收回,这桩婚约便当从未有过。”
他将庚帖仔细收好,又将那枚定亲玉佩递回去。
“这玉佩,烦请管家带回,算是我谢家给吴姑娘的礼物。愿吴姑娘日后嫁得良人,平安喜乐。”
他是庶子,可心中从未有过怨怼。
主母宽厚,从未因嫡庶薄待他们。
嫡子有的,庶子一样不缺。
甚至因他读书有天分,祖母还特意让他与谢知行一同拜在大儒门下。
父亲亦是明理之人,从未宠妾灭妻,但也从未薄待过他的姨娘。
生在这样的人家,若还自怨自艾,那才是自寻烦恼。
所以他自幼豁达,明白该是自己的跑不掉,不该是自己的强求无用。
母亲见他识趣,自然也就愿意多看顾他几分,在他十六岁那年,给他求来了这桩婚事。
吴家能看中他除了他自身的努力之外,还有就是因为吴家主母与母亲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是相信母亲的。
所以与吴家这门亲,本就是他高攀。
如今谢家落难,吴家退亲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可怨恨的。
谢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老大家的这个庶子,她一向看重。
心性开阔,不卑不亢,想要什么便坦荡说出来,家中能给便欢喜收下,不能给便自己去争取。
能走到今日,全靠他自己。
若谢家没出事,这孩子的前途不会比知行差。
可惜……
“吴管家,劳你跑这一趟。”老夫人朝管家微微颔首。“回去替老身向吴老夫人道声歉,是谢家对不住她。”
好好一桩婚事,到这地步谢家自觉无颜。
吴管家连忙作揖。
吴家也是跟谢家不相上下的大家族。
作为大家族的管家,他也见识过不少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其实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刁难被挖苦的准备。
他身上还带着许多大额的银票。
就想着若是这事不能善了,谢家强迫吴家必须履行婚约的时候,他就用钱将谢家的人砸到闭嘴。
他甚至还做好了,听谢知询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样没有意义,没有营养的话语的准备。
可是谢家的人太过于正常。
谢家的反应太过于正常。
正常到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不过还好,还好他家小姐已经提前预料到如今的局面。
“老夫人,”吴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靛蓝荷包小心翼翼的噻进老夫人的手心,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她说大件的东西你们带不走,便备了些金银瓜子。小巧好藏,路上若遇急难或可应个急。”
老夫人手指微微一颤,接过荷包。
荷包很轻,里头传来细碎的的触感。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旁人如此接济。
可她知道,此刻不是讲骨气的时候。
这一包瓜子,或许真能在绝境中换回几条命。
“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哎,吴夫人的这个女儿,之前在宴会上她也是见过几次的,是一个十分善良通透的小姑娘,她便起了心思将起介绍给自家的孙子,想要结两姓之好。
便跟裴令仪一合计,这才知道自家儿媳跟这小姑娘的母亲还是手帕交,这不是天大的缘分吗?
这事要是成了,可是一段佳话。
可谁能想到谢家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呢?
这样的好姑娘是她们谢家没有福分,愿她未来能平安顺遂吧。
“老夫人的话,小的一定带到。”吴管家后退一步,拱手。“小的不宜久留,就此告辞。愿老夫人一路平安。”
他不是没看见谢家众人的惨状。
可他只是个下人,能替主子传句话、送点东西已是衙役开恩。
若再做多,恐会给主家惹祸。
吴管家转身离去。
林栖坐在树荫下,目光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
远处官道旁的树荫下,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明丽的脸。
吴管家走到轿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张脸的主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放下了轿子的帘子。
小轿起行,很快消失在尘土中。
谢家队伍也该启程了。
众人最后一次回望京都方向,依旧,空无一人。
“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就等着睡野地吧!”王虎抻了抻腰,拎起鞭子。
就在这时。
“且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愕然转头。
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绯红圆领袍在满目灰败中刺眼得灼目。
钱岁寒是谢时婉的未婚夫,镇国公府嫡孙,与谢时婉青梅竹马,自幼定亲。
此人生得剑眉星目,一身少年意气,打眼一看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少年郎。
此刻却鬓发散乱,衣袍下摆沾着尘土,显然是在短时间内快速奔跑造成的。
“岁寒?”谢家人齐齐怔住。
钱岁寒滚鞍下马,踉跄一步才站稳,却顾不上整理衣袍,疾步上前,朝老夫人及众长辈长揖到底。
“晚辈钱岁寒,见过谢老夫人。”
有了吴家退亲在前,老夫人心中已有了底。
她招手唤谢时婉上前,声音平静。“寒哥儿,老身知道你所为何来。谢家如今这般确实配不上镇国公府。你与婉儿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
谢时婉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与钱岁寒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再加上她们从小就有婚约,二人从小就知长大以后是要成亲的。
所以她早早的就将钱岁寒当成了自己的夫君。只不过是她的年岁还小,家里想多留她两年。
如今看到钱岁寒前来退婚,从理性上她能理解,可从心里中还是十分的悲痛。
为何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与她的感情?难道她就如此笃定谢家这辈子都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吗?
可不论心中如何想,刚才二哥已经给他打了样。
她也知道,即便钱家不来退婚,以她如今的身份也跟钱岁寒再无可能了。
她颤抖着手,去解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是当初他们定亲时,钱岁寒给的,听说还是他自己亲手雕刻的。
“钱公子,玉佩奉还。愿你往后……”
话堵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
“不!婉儿,我不是来退亲的!”钱岁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攥住她要递玉佩的手。随后想到这样的行为十分的孟浪,便又连忙松开。
“我是来求娶你的!”
“什么?”
谢家众人全都愣住了,纷纷围拢过来。
“你……你是来娶婉儿的?不是退婚?”
“自然!”钱岁寒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看向谢时婉。
“我与婉儿自幼相识,心意相通,既定了亲,此生便认定是她!谢家是兴是衰与我娶她的心有何干系?!”
他语速极快,像怕被人打断。
“我已与祖父说定,他也打点好了。只要婉儿今日愿随我走,便不必去流放。身份、户籍,我家都会安排妥当。”
“只是谢时婉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了。但婉儿放心,一切我都已打点好,你只需安心跟我离开!”
他说得又急又乱,额上沁出汗珠。
见谢时婉不说话,他转身就朝着谢老夫人跪了下来。“婉儿身子弱,三千里流放路她如何受得住?留在京中,我钱岁寒发誓,此生绝不负她,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还请老夫人成全。”
他说得恳切,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真情感动,纷纷前去劝说谢老夫人和谢时婉。
林栖没有参与,而是用那锐利的眼神去打量钱岁寒这个人。
她敏锐地察觉不对。
这小子身上有血腥味。
再看他下马时踉跄的脚步,站了这片刻已换了好几个支撑姿势的腿,还有刚刚下跪时那龇牙咧嘴的模样。
他在家里怕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看来这小子对谢时婉有几分真心,也不知道谢时婉会不会同意跟他离开。
应该会吧?那小丫头娇气得很,在牢里的时候就天天哭。
如今不用去流放,肯定开心。
裴令仪又惊又喜,几乎落下泪来。
“婉儿!快,快跟寒哥儿走!太好了,你不用受苦。”
她用力将女儿往前推。
可谢时婉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高兴傻了?快走啊!”谢家大部分人都是为谢时婉开心的。毕竟能留在京都不用流放,真的很好了。
至于什么不能再用谢时婉这个名字,这都是小事。名字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只要能好好的活着,叫张三还是李四有什么区别?
可惜,谢时婉不知道是如何想的。居然又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嫁。”
她抬起头,看着钱岁寒,一字一句。
“多谢钱公子好意。但这门婚事还是就此作罢。”
她如何看不出他身上的伤?
别看他说的云淡风轻,只说跟祖父商量好了,怎么商量的却只字不提。
谢家如今是沾之即死的瘟疫,朝中无人敢沾,更何况是圣眷正隆的镇国公府?
这傻子,这些日子在家里不知闹成什么样才求来今日这一线生机。
他能为她做到这地步,她更不能恩将仇报。
“婉儿!”钱岁寒急得眼眶发红。
“你放心,哪怕你家人不在京中,我也会对你好!我已考取功名,只待授官,虽然可能只是微末小吏,但你要相信,我会努力的!”
“三年!只要三年,下次考核我定谋个外放,咱们就去儋州!那样你就能见到家人了!”
“我给你安排的身份,是你外祖家族中的旁支小姐,如此你娘家便有了倚仗,我钱家绝无人敢轻慢你!”
他几乎将能想到的、能安排的,全都说了。
可谢时婉还是摇头。
“婚事已退,你回去吧。”
她将玉佩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婉儿!”钱岁寒想追,却被谢家人拦住。
裴令仪虽心中遗憾,可女儿已决,她也不再强求。“寒哥儿,回去吧。谢家的姑娘如今确实配不上你了。愿你往后,寻得良配。”
“可我发过誓的!此生非婉儿不娶!”钱岁寒声音哽咽。“伯母,您再劝劝她,若她对安排不满,我再想办法,一定让她……”
“够了。”
谢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是婉儿自己的选择。谢家尊重她。”
她看着眼前这双眼通红的少年,轻叹。“寒哥儿,回吧。待久了惹人眼。”
“祖母……”钱岁寒眼泪滚了下来。
他怎会不知婉儿是怕连累他?
可他怎能眼睁睁看她去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
从京都到儋州整整有三千里路啊。
那个娇气的小姑娘,太阳大了嫌晒,饭菜烫了不入口,衣裳料子稍硬便蹙眉,连手中帕子都要用最时新的花样……
她记得上次逛街,新做的绣花鞋磨脚,她都要哭鼻子。
这样的她,怎么受得了三千里风霜?
“走吧。”老夫人闭了闭眼。“就当你们有缘无分。”
钱岁寒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可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朝着谢时婉挺直的背影,嘶声喊道:
“婉儿!你等我!”
“不管用什么法子,我一定会让你做我妻子!”
“我知道你放不下谢家,那你先去!但你一定要活着,活着等我!”
“三年,给我三年!我一定去儋州找你!”
谢时婉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他,脊梁挺得笔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波澜。
她的周围站了谢家的几位姑娘。
谢时染用指头戳了戳谢时婉的脑门。
“傻子……要是换成我,我就跟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