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事,你怎么看?

十里亭,犯人家属可在此作最后道别。

此地是流放途中的恩典。

谢家几十口人被赶到亭外的空地,排成一列。

押解官王虎斜坐在一块石头上,掂了掂手里的名册,慢悠悠开口:

“卸手镣脚铐,一人十两银子。交了钱,松绑上路。交不起就戴着这铁疙瘩走到儋州。”

他目光扫过谢家众人,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最后目光停在林栖身上。

小丫头,不是用哪些**的压他吗?现在看她还能如何。

“十两?可朝廷规定的开闸钱明明一人才一钱银子。”谢知衡呀牙切齿的看着这些衙役。

“再说了,我们身上的财物,刚才不都被你们搜光了?哪还有钱!”

从天牢出来时,衙役已将众人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物件全数搜刮干净。连前几日那些太医送来的药包他们都没有放过。

看得上的他们就收着,看不上的就丢在地上弄坏也不给谢家人带着。

王虎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合上手中的名册,站起身走到谢知衡的面前,用腰间的刀柄拍打着谢知衡脖子上的木板。

“谁看见了?啊?谁看见老子拿你们东西了?”

“你!”谢知衡气结,却被身后的谢知晨一把拉住。

“四哥,别冲动。”谢知晨低声劝住他,自己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衙役大哥莫怪,我四哥性子直,您多担待。”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用细布仔细包裹的玉佩,双手奉上。

玉佩质地温润,通体莹白,正面雕着祥云瑞兽,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晨字。

刚才搜身的时候他站在最后,这玉佩也被他藏在最深处,也就没有被搜出来。

“这是小弟出生时祖母所赐,戴了十几年,勉强还算个物件。”谢知晨讨好的说道:“咱们如今确实身无分文,您看看这块玉佩,能否折些银两,给家人开开闸?”

谢知晨年纪小,读书还没有读出个一二三来。

但这小子性格十分跳脱,交友广泛,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确实不差。

王虎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两眼,眼中掠过一丝贪婪。

这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一看就非凡品。

“行吧,看你小子识相。”他将玉佩揣进怀里,懒洋洋道:“这块玉,算你三十两银子。”

“什么?!”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谢知晨脸色还是一变。

这玉佩当年就值三千两。戴了这么多年,玉质养得更润,若拿去典当少说能换五千两。

他拿出来,本是想换全家开闸,哪怕被压价到几百两,也认了。

可三十两?

“大哥,这、这有点过了吧?”他强笑着,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愤恨的表情。

“这玉少说值五千两,您就折三十两,是不是……”

“嗯?”王虎眯起眼,语气冷了下来。“谢公子,形势比人强。我说它值三十两,它就值三十两。你认还是不认?”

谢知晨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半晌,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我认。”

王虎谈下这样一桩包赢的买卖,心情十分的好,整个人都变得好讲话起来。“那就开三个人的闸。”

“看在你如此识趣的份上。老哥给你个机会,说吧,开谁的?”

谢知晨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表情。

“多谢大哥,那便将我母亲和我祖母的闸给开了吧。”

他母亲刚流了产,身体虚弱,他祖母年事已高,也需要特殊对待。

还剩下一个名额,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林栖身上。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给林栖开闸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移向了他的父亲。

谢云瞻猛地摇头。“知晨,最后一个名额你给自己开。爹伤得重,开不开闸都跟不上队伍。你还年轻,身上伤轻些,手脚自由了还能多照应家里。”

他是被赵武向重点关照的对象。

肩胛骨被铁钩贯穿,十指指甲全被拔掉。虽然着三日有了药物的调养,但还没有恢复,如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最痛的不是身上的伤,是好友的背叛。

他不明白。

小时候赵武向功课不好,他偷偷把作业给他抄;赵武向家里不给零用,他把自己那份分他一半;赵武向想习武,他求祖父让他进谢家武堂,跟自己同吃同住。

就连赵武向看上大姐,也是他在中间牵线搭桥。

他自问从未对不起这个兄弟。

可那日,赵武向亲手将铁钩刺进他肩胛时,眼里的快意与怨毒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肺俱裂。

他到底恨谢家什么?

大哥谢云景是替他挡了那致命一鞭,才当场气绝的。

不然死的就是他。

是他害了大哥。

如今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没有自寻短见也是不想让母亲接连承受丧夫丧子的疼痛。

那就让这残破的身子,烂在流放路上吧。

谢知晨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转头对王虎道:

“就开我、祖母和母亲的闸。”

王虎挑眉,倒也没多说,示意手下开了三人的镣铐。

沉重的铁链落地,老夫人、郑宜佳踉跄两步,几乎站立不稳。谢知晨连忙上前扶人。

其余人依旧被铁链锁着,手脚磨出血痕,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林栖试了试腕上的镣铐。

铁质粗糙,但并不厚。

以她如今恢复的那点力气,拼着内伤加重或许能强行震断。

可之后呢?

一旦暴露异常,必被重点看管,再想暗中行事就难了。

她垂下眼,不再动作。

王虎收了玉佩,心情大好,难得开恩。

“给你们半个时辰休整。若有家人来送,可在此道别。”

这话让所有人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女眷们纷纷踮脚,望向京都方向,盼着能看见娘家的车马。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官道上除了飞扬的尘土,空无一物。

希望,一点点熄灭。

没人哭闹,甚至连叹息都轻得几不可闻。

谢家如今是沾之即死的瘟疫。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们并不怨恨娘家的冷漠,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就在时限将至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在十里亭前勒马。

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下马后,先走到王虎面前塞了一锭银子,低声说了几句。

王虎掂了掂银子,满意点头。

那管家这才走到谢家众人面前,拱了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

“谢老夫人安。小的是吴府管家,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红封庚帖,并一枚玉佩双手递上。

“退还贵府二公子与我家小姐的订婚信物及庚帖。”

谢知询是谢云景与妾室周氏所出的庶子,在孙辈中行二,今年十八。

年初与吴家小姐定亲,本拟明年年初完婚。

上月他刚中举人,虽不及谢知行状元耀眼,却也前程可期。

变故发生前,谢家还在商议着,该备何等厚礼去吴家商定婚期。

老夫人看着那封刺目的红帖,沉默片刻,招了招手:

“询哥儿,你过来。”

谢知询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挪到跟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死死盯着管家手中那枚定亲玉佩。

“祖母。”他声音干涩。

老夫人看着他,缓缓问:“这事,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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