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一到,天牢的牢门轰然洞开。
衙役们将谢家上下数十口人全部驱赶出来,用粗麻绳拴成一串,再带着镣铐押着往外走。
走出天牢阴暗的甬道,刺目的阳光骤然倾泻而下。
林栖被晃得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暖的。
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久违的温度。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异能。
木系元素缓缓流入,如甘泉渗入干涸的裂土,修补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虽然只有一丝丝,却已让她舒服得几乎喟叹。
半晌,她睁开眼。原本需要靠着才能勉强行走的身子慢慢站直。
走在她旁边的谢时婉疑惑的看着她。
哼,矫情。
以为她多想扶一样。
天牢外除了持戟肃立的禁卫军,空无一人。
没有亲友相送,没有故旧告别,只有萧瑟的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从空旷的广场上掠过。
情理之中。
谢家如今的情况,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负责押解的衙役与守军办了交接,将名册与一群囚犯交到头领手中。
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衙役,生着一双三角眼,目光如毒蛇般在谢家众人身上扫过,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意。
“哟,永安伯府?往日那可是跺跺脚京都都得颤三颤的贵人呐。”他阴阳怪气地笑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最前排的老夫人脸上。
“可惜啊,如今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了。”
他转身,对身后那群已经等待多时,如狼似虎的衙役喝道:
“都给老子搜仔细了!按着规定,流放的犯人身上不许带任何银钱、利器、药物!谁要是藏了私,坏了规矩,可别怪爷们儿手重!”
话音刚落,十几个衙役便狞笑着扑了上来。
他们眼中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粗糙油腻的手直接朝女眷身上摸去。
“啊!”
“你们干什么!滚开!”
姑娘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缩,挤成一团。
谢时婉被人推搡着后退,后背撞上林栖单薄的身子。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林栖摇摇欲坠的模样,竟一咬牙将她护在身后。
林栖一怔。
这丫头……不是最讨厌她么?
啪!
领头的衙役一鞭子狠狠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闹什么?搜身是规矩!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呢?!”他啐了一口,三角眼里凶光毕露。“都给老子老实点!谁不配合,当场打死!”
鞭子在空中挽了个厉响,吓得几个年纪小的女孩直接哭了出来。
衙役们更加肆无忌惮,脏手在女眷身上胡乱摸索,专挑敏感处用力揉捏。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谢家男丁目光布满血丝,眼神中透着憎恨。
可他们除了无能狂怒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谢时染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簪子,死死抵在自己咽喉。
这簪子因为是木头做的,躲过了第一次掠夺。
“滚开!”她双眼赤红,声音嘶哑。“谁敢碰我,我就死在这儿!”
她以为这样能吓住他们。
可那领头衙役非但不怕,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嗤笑出声。
“死啊?有本事你死啊。”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时染面前,混着腥臭的口气喷在她脸上。
“看来你们还没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现在的你们是流放的囚犯!是罪人!别说摸两下,老子就是当场把你扒光了,也没人敢放个屁!”
谢时染握簪的手剧烈颤抖,眼中交织着屈辱、愤怒与绝望。
“我们谢家……没有通敌!不是罪人!”
“是不是罪人你说了不算。”衙役咧嘴,露出黄黑的牙。“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你们就是!就得流放三千里!”
谢时染心中的信念崩坍了一角。
是呀,不管她认不认,谢家已经判了流放。那么在外人眼中,他们谢家就是罪人。身上的污秽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捏着簪子的手缓缓失去力气,整个人犹如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领头的衙役见她这样,彻底失了耐性,厉喝:
“要死就赶紧!不死就撂下簪子给老子乖乖受查!”
谢时染被他激得血冲头顶,手腕猛地用力朝着脖颈处刺去。
反正已经是罪人了,何苦要受这侮辱?
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时染不要!”
“住手!”
千钧一发,林栖猛地推开身前的谢时婉,扑上去死死攥住谢时染的手腕。
那簪尖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在生死面前,其他都是浮云。”
林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而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活着,才有改变一切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末世,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多少人为了活命,出卖身体、尊严、灵魂。
他们没有羞耻心吗?
有。
可当生存都成奢望时,羞耻心……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品。
谢时染怔怔看着林栖。
那双眼里没有鄙夷,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半分对清白的在意。
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
冷静得好像刚才那些衙役的双手并没有故意抚摸过她得身体。
正是这种眼神,让她拼死一搏的决心,一点点崩塌。
活着,真的比清白重要吗?
一身污秽地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她茫然了。
“呵,装模作样。”领头衙役冷笑,挥手。“继续搜!磨蹭什么!”
衙役们再次上前,动作越发下流放肆。
有些明明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偏要反复揉捏,甚至故意将手指探进衣襟深处。
女眷们咬碎银牙,眼中噙满屈辱的泪,却再无人敢反抗。
一个满脸麻子的衙役凑到谢时婉身边,脏手抚过她的肩膀,又顺势摸上她的脸颊,混着恶臭的口气喷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小娘子真嫩啊……”
谢时婉浑身僵硬,恶心感翻涌,却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忍。
必须忍。
而搜谢时染身的正是那领头衙役。
他做得更加明目张胆。
“啪!”
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将谢时染打得踉跄两步,半边脸瞬间肿起。
“时染!”
谢家人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其他衙役死死拦住。
“怎么?想造反?”领头衙役有恃无恐,咧嘴笑。“老子这是在教她规矩!再敢寻死觅活,下一回可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罢,他竟伸手,一把扯住谢时染的衣襟,猛地向下一撕。
刺啦!
外衫被撕开大半,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
“穿着衣服,怎么搜得干净?嗯?”
“哈哈哈,还是老子有法子。这些女犯人穿着这样多的衣裙,确实不好搜身。咱们还是帮她们脱了吧。”
其他压抑笑着附和。
“畜生!我杀了你!!”谢时染疯狂挣扎,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脸被踩进尘土。
林栖的手,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她抬起头,看向那领头衙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好想杀人呀!
“这位大人。”
声音不高,却让那衙役动作一顿。
“怎么?小丫头还想英雄救美?”他斜眼睨来。“别急,等将这几人搜完就到你了。”
“若是你自己等不及,也可以先把衣服脱了等哥几个,哈哈。”
“救人谈不上。”林栖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好似这些人调笑的对象不是她一样。缓缓道:“只不过想提醒大人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哦?”衙役笑了,松开折磨谢时染得手,缓步走到林栖的面前。“你们谢家都这副光景了,难道还以为能翻身?”
别看他们衙役是整个体系中的最底层,但是他们的消息可是最灵通的。
谢家这事十分的蹊跷。只不过是有几封信件和一个见证人,按理来说应该交给刑部侦查一番。
可陛下根本没有将这件事交给任何一个部门,只是自己大手一挥,就判了谢家流放。
这是不合理的。
但也通报了一个信号,陛下厌弃谢家了。
一个被当权者厌弃的家族,怎么还有回来的可能?
没看到今日都没有人来送行吗?
这也是他为何敢让手下的人如此大张旗鼓的欺负谢家的原因。
一个已经被当权者放弃的家族,已经是死人了,欺负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林栖哪里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惜,他将权贵之间的关系想得太简单了。
“谢家是倒了,可谢家的姻亲还在。”
她目光转向一旁死死咬着唇、浑身发抖的谢时染。
“我这位姐姐的外祖家是当朝镇南将军府。郑将军如今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大楚最南方。如今正是深得帝心之时。”
林栖说到这里,衙役脸色微变。
“想必你也听到一些风声,这几日我们虽然关在天牢,但每日送进来的东西可不少。今日不出面,只不过是不符合规矩罢了,但这不代表,谢家的那些姻亲完全放弃了谢家。”
“郑将军的名声你也应该听过,他可是最护短的。我这姐姐可从小是能骑在他头上玩耍的人。”
林栖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诛心。
“你说要是让郑将军知晓你如此对待他的外孙女,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有其他姻亲,他们可以不管不问谢家,但他们的姑娘受了委屈,动不了上面的人,但整治你们这些衙役...呵...”
领头衙役眯起眼,打量着她。
“大人干这行多年,该知道世事无常。”
林栖扫过他身后那群衙役和天牢门口的守卫。“在场的上百人里,谁能保证没有跟那些大人交好的呢?今日之事若传回去……”
她没说完。
但领头衙役的手,已缓缓松开了。
他盯着林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小丫头,嘴皮子挺利索。”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停手!”
正肆意凌辱的衙役们一愣,纷纷停下。
领头的衙役目光不善的看着林栖,十分不甘的宣布。“查完了,没藏违禁。”
该死!且让他再狂妄几日,等离开了京都的地界,谢家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领头衙役转身,高声喝道:“交接完毕,即刻上路!下一站,十里亭!”
林栖暗自松了口气。
她双手被镣铐拷着的,有些艰难的为谢时染将已经扯乱的衣衫穿好,抬手抹去她脸上混着血与泪的污迹。
“别哭了。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从京都到儋州,三千里。
以谢家如今的情形,这条路至少要走上半年。
而眼前这衙役,绝非善类。
今日之辱,不过是未来风雨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缕。
当生存都无法保障时,所谓清白与尊严不过是镜花水月。
若是被逼到绝境,这些都是可以出卖的东西。
谢时染死死攥着衣襟,推开林栖的手,转身踉跄着走回队伍,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
林栖也不在意,转身默默汇入那支漫长而绝望的流放队伍。
谢知行藏在队伍最后,原本因姊妹被欺负染上仇恨的双眼正瞧着这个表妹。
这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胆小,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受惊的表妹吗?



